【第6章】

“哎！那边两位同学！”一道洪亮的嗓音远远响起，“这里不让来，要抱去别的地方抱啊！”

林煜瞬间回神，欻地一下抬起脸来，身体由于惯性直直往后仰倒。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心！”贺沉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将人带回自己怀里。

手里的那截腰实在太细，一只手几乎就能完全掌握，甚至能透过白衬衫薄薄的布料，感受到藏在底下的皮肉。

雪白的，温热的，柔软的，些许碰一下就会留下痕迹……

黑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贺沉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站在原地拉拉扯扯，身穿制服的警察同志一脸无语，忍不住重新开口喊道：“两位同学，快回去！”

他的掌心温度明明并不高，甚至有点凉，但林煜却像是被烫着了，腰身一颤，下意识抬手去推他的胳膊。

现在的大学生，作何这么不注意场合呢？

“你先站稳了，我就松开你。”贺沉抬眸看了一眼警察的方向，低声笑道，“快点，不然警察叔叔要把我们当作可疑人物，抓回去审问了。”

林煜：“……”

他努力调整姿势，伏在胳膊上的手又推了一下：“可以松开我了。”

贺沉依言松手：“走吧，我们先回宿舍。”

回去的路上，林煜脑海里一直重复着方才的那一幕。

陈森森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他让自己看他跳楼的场景是什么意思？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想让自己帮他做点什么。

每一名天生阴阳眼都可注意到鬼，同样的，鬼魂也会感知能注意到他们的人。

对于林煜来说，林家是最安全的保护罩，除了那东西在他梦里肆无忌惮，其他任何妖魔鬼怪都进不去林家，或者说不敢自投罗网。

但他要正常上学，在外面就难免会经常遇见鬼，只是他随身携带的灵器令寻常鬼怪无法靠近。

他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大多数时候都会无视那些盯着他的鬼，只有极个别情况下，他才会出手。

而这次死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尽管平时并无太多交集，但是曾在一次下大雨的傍晚，一脸腼腆地将自己的伞递给他，自己冒着雨跑回去的同学。

陈森森是带着怨气死的，不管是要他查清真相，亦或是让他完成未了的心愿，他都做不到视若无睹。

所以他决定推迟回家，先留在学校里。

“贺沉。”联想到这里，林煜试探着问，“你今天甚么时候回家？”

贺沉正坐在桌子前看移动电话，闻言转过头来：“我都行，你呢？”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林煜面不改色道，“我想留校学习。”

贺沉笑了：“这么好学啊？”

“嗯。”林煜应了一声，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他该作何开口，才能让贺沉愿意留下来陪他？

林小少爷从小到大在林家横着走，堪称娇生惯养，但凡是他提出的要求，林正扬都会毫无例外地满足，就差没把唯一的儿子宠上天。

尽管在外他早已努力改了不少，以适应集体生活，但他还是十分不习惯求人。

昨晚主动要求贺沉带他睡早已是极限了，叫他再求一次的话……

眼见着整齐洁白的牙咬住下唇，漂亮的小脸流露出一副纠结的神色，贺沉估摸着差不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啊，我突然想起来”他冷不丁开口道，“国庆后我们要考试，我书都还没背。”

“真的吗？”林煜不由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贺沉挑眉注视着他：“嗯？”

“我是说”林煜顿了一下，试图蒙混过关，“这几天你好好背书，没问题的。”

“哦……”贺沉微微拖长了尾音，也不知到底信还是没信。

总归接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林煜放心下来，耐心等待。

新死的灵体一般很弱，即便由于怨气化作鬼，也暂时无法离开自己死亡之地，于是陈森森一定会再来找他。

但不知作何回事，他等到了半夜，也没等来陈森森的鬼魂。

“又睡不着了？”黑暗中，对面床铺传来熟悉的嗓音。

林煜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嗯，有点。”

“那……”贺沉拍了拍床，“要不要过来一起睡？”

“不用。”林煜想也不想地拒绝道，“我立刻就睡了。”

昨晚他是由于毫无心理准备陡然被吓得厉害，再加上想测试贺沉究竟有没有特殊体质，才会和他挤一晚上。

但当天在科技楼发生的事又说明，贺沉仿佛并没有甚么特殊。

更何况，宿舍这床两个人睡实在太勉强，他到现在还觉着腰有点不舒服……

“好吧，如果害怕的话就上来，我会给你留位置。”贺沉似乎笑了一下，补充道，“前提是你不许再踢我的鼻子。”

“那只是意外。”林煜立即反驳道，“我平时睡觉姿势很正常。”

他家里两米的床，他可向来没滚下去过。

贺沉不置可否：“是吗？”

话说到这里，宿舍重归安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煜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实在是熬不住了，倒头睡下。

陈森森今晚理应是不会来了，还是等次日再说吧。

*

可这一夜，林煜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陈森森坠楼的过程，他看见陈森森身体破碎地趴在地上朝他抬起手，张大的口型仿佛在说“救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煜，林煜……醒一醒。”

温柔好听的嗓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林煜费力睁开双眼，失焦的眸底倒映出一张神色关切的俊脸。

“又做噩梦了？”贺沉站在床边，微凉的大手覆盖他的前额，“没事，醒来就没事了。”

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林煜微微仰起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贺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轻声问：“梦见什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我梦见……”林煜侧过脸，“梦见陈森森向我求救。”

贺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你和他关系很好？”

“不是。”林煜摇了摇头，“点头之交，但陈森森曾经帮过我。”

他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很难有机会接受别人的帮助，所以他受过的每一份好意，都会牢牢记在心里，并找机会加倍还上。

毕竟非亲非故，别人没有义务帮他。

“原来如此。”贺沉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陈森森不来找他，林煜只好主动出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带着贺沉重新去到科技楼，却惊愕地发现警戒带已经被撤了，有学生正在往科技楼里走，像是什么事故也没发生过。

林煜微微蹙了蹙眉：“作何回事？”

“可能是已经调查出结果了。”贺沉说出自己的猜测。

林煜立即打开微信群，果然见禁言的班群里出了新通报。

他迅速扫了一眼，通报上说警方调查结果显示：陈森森原先就有抑郁倾向，最近生活压力过大，导致一时想不开轻生跳楼，并且学校紧急组织了心理疏导课程，有需要的同学务必主动前往，寻求老师的帮助。

“这就结案了？”林煜眉心越拧越深。

每年各大高校都会有大学生轻生，年少人本就是高自杀风险群体，大众对此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可想见，除了一段时间内同学们会私底下议论几声，不久后这件事就会随风而逝，了无痕迹。

“科技楼到处都有监控，我们理应相信警察的结论。”贺沉温声安慰道，“假如他真的抑郁，说不定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不是的……”林煜闭了闭眼眸，“我不是不相信警察的办案水平，只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就算陈森森真的是自杀，也一定另有隐情。

可现在鬼魂不见了，他该去哪里找线索？难道要去借用林家的力道？

贺沉沉吟片刻：“你觉着另有隐情？”

“对。”林煜心下一动，抬眸望向他，“我认为这件事充满了疑点。”

贺沉也没问他疑点究竟是甚么，提出建议：“要么，我们先从他的室友入手，问问情况？”

林煜点头：“只能先这样了。”

林煜平常在学校很低调，没人知道林家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家非常有财物，还有传言说他爸爸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他先是在宿舍群里询问李彦辰，陈森森有哪若干个室友，问到后又从班群里添加了他们的微信。

但林小少爷惯不爱搭理人，顶多跟同住的几个室友走得近点，从不参与班里的活动，让人想跟他套近乎都套不上。

这会儿他主动加人微信，对方相当受宠若惊，几乎一秒通过。

林煜：[见过，是陈森森的室友吗？］

赵孟尧：[陈森森自杀全数跟我没关系啊！］

林煜：[没说跟你有关系。］

林煜：[我只是想问问你，陈森森自杀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赵孟尧：[异常？他这人就没正常过！］

赵孟尧：[呸呸呸！我的意思是，他不作何和我们交流，于是我也不是很清楚！］

林煜想了一下，继续问：[那你了解，他有什么比较亲近的朋友吗？］

赵孟尧：[他平常都独来独往，能有甚么朋友啊？］

问不出来一点有用的信息，林煜有点烦了，正打算换个室友试试，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赵孟尧：[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仿佛有个地下男友！］

放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微顿，林煜快速打字：[叫什么名字？］

赵孟尧：[这就不清楚了，但应该就是我们学校的。有一次我无意中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不过没听几句就被他发现了。］

“移动电话里肯定有线索。”一旁的贺沉轻声提醒道，“但手机理应作为证物被警方拿走了。”

林煜用指骨轻敲桌面：“那就得想想别的办法。”

“想甚么办法？”贺沉和他对视，语气一本正经道，“林煜同学，你可不能做甚么违法乱纪的事。”

“哦，忘了你学法律。”林煜怔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你放心，我不会的。”

事实上，最快捷的方法无疑是借林家人之手重新召唤陈森森的鬼魂，但眼下他想自己解决这件事。

一旦牵扯上林家，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贺沉微一挑眉：“那你说说，你打算作何办？”

“不一定非要手机，有通话记录就行。”林煜正色，打开笔记本电脑，“此物就好办多了。”

贺沉站在一旁，见他一脸严肃认真，瞳孔深处的颜色宛如变得更黑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视线落在雪白耳垂的那颗红痣上。

甚么东西，也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