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青陌上柳】

夕阳西下。

天边江上一片殷红如血，连同岛上的红枫一起，肆意地把这天地染做一片血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片殷红倒映在玉逍遥的眼眸里，也倒映在他手中的酒杯里。

“为甚么？”他问。

唐七望着天边的晚霞，他的双眼也被晚霞染得一片血红。

“他已走得太远了，或许他的本心是好的，可是他和唐枫一样，早已在权力这条路上走的太远了。若不阻止他，我怕他也会落得唐枫一样的下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不劝劝他？”玉逍遥问。

唐七苦笑：“如果我能劝得了他的话，我就不会暗中让泗陵散人相助了。”

听到这几个字，玉逍遥的脸色顿时黯然下来。唐七察觉出了事情不对，问：“怎么了？他们八人为何不来见我？”

苏青轻声道：“因为他们早已死了。”

“死了？”唐七喃喃道，“作何会？你杀了他们？”

玉逍遥摇摇头，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了唐七听。

唐七先是愕然，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玉逍遥啊玉逍遥，枉你聪明一世，竟会被这种小把戏骗过去。”

玉逍遥被他笑的一愣，他很快就心领神会过来发生了甚么事情，遂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难不成他们没死？”苏青也反应过来。

“那是你们不了解他们若干个的为人。”唐七含笑道，“这八个人凶猛如虎，狡猾如狐，才不会如此轻易迈入死地，更何况，他们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谙熟，哪里会就这样被淹死呢？他们多半是左右为难，干脆来了个假死遁逃。只怕我们从此再见不到这八人了。”

苏青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苏青当时还觉得他们如此随意的就赴死了，原来是演戏给我们看。”

暮风吹来，玉逍遥被风一吹，只觉着有些头晕，“老了老了，这才几坛酒，便已不胜酒力了。”他想从矮墙上跳下来，但身子一晃，就要摔倒，唐七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起带倒在地。

“哈哈哈哈，想不到你玉逍遥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唐七躺在地上，注视着玉逍遥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开怀大笑。

玉逍遥也笑了起来，“你还不是一样，还有脸来说我。”

他挣扎着想从脚下爬起来，但手臂软软的却用不上力气。

苏青弯下腰来，蹲在他面前，面纱后面那张脸此时在最后一缕夕阳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的娇嫩。

“要我扶你吗？”

玉逍遥勉强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她依然像是九天的仙子，不落凡尘。他依稀能看到面纱后面那样东西浅浅的微笑，那么美，那么真实。

苏青轻轻架住了玉逍遥的胳膊，将他翻了个身，靠着城墙坐了下来。

“很意外，是么？”她问。

玉逍遥苦笑，他现在全身上下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是什么毒？”他问。

苏青轻轻微微摇头，说：“这不是毒，确切的来说，这是一种迷药，名叫美人笑，无色无味，等你发现时，你早已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美人笑？”玉逍遥眨了眨眼，“就像你的笑一样么？”

苏青的眼神回避了一下。

“就像我的笑一样。”

玉逍遥轻轻阖上了双眼，“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你想要甚么。”

“你是个聪明的男人。”苏青说，“但聪明的男人在聪明的女人面前总是会变得很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七躺在脚下，跟玉逍遥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但他想不到还能笑得出来，“于是，这又是你惹得风流债么？为何却连我也放倒了？”

苏青俯下身，像一名仙子在俯视地上的蝼蚁一般，“你不记得我了么？”

唐七苦笑：“我理应认得你么？”

苏青说：“解语楼，梅上雪。”

“我记起来了，你是弹琴的那人。”唐七说，“这么说，雪夫人已经死了？”

“不，她没死，我是来问你要解药的。”苏青说。

唐七说：“你觉着唐夜麟会让我把解药带在身上么？”

苏青道：“那你也能配的出解药来。”

“只怕那解药配出来，你家夫人也早已死了。”唐七冷冷的道。

苏青轻缓地笑了起来，“她若是死了，你便也得死。”

“我可不想死。”唐七说，“非但如此，我还想好好地活着。”

“这可由不得你。”苏青说。“我本不想如此做，但既然解药不在你身上，我只好带你去找有解药的人了。”

有解药的人，自然就是唐夜麟了。

“苏姑娘。”玉逍遥出声道，“你不必如此。我可以帮你的！”

苏青转过身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玉逍遥，你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

她轻缓地把脸凑过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力场。

然后，她俯下头去。

隔着面纱，两张柔软的唇，轻轻的碰在了一起。

玉逍遥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苏青抬起头来，眼角的泪痕已然风干。

夕阳落下了山去，那一层柔软的红色也消失在群峦后面，夜色带着冰冷而坚硬的青黑色蔓延过来。

“你不必忧虑，明日日出之时，你身上的迷药自会散去，到时···”下面的话她却说不下去了。

“到时我回去找你。”玉逍遥缓缓道，“你带着一个人，想必走不快，我很快就能追得上你。你若不想我追你，就该杀了我。”

苏青幽幽的道：“你若是想追，便来追好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玉逍遥瞪着她，“你莫不是很想让我追上？”

苏青不再说话，她右臂一伸，想不到单手就把躺在脚下的唐七抓了起来。

原来她不止轻功好，内力也非常的精深。

唐七被苏青提在手里，兀自含笑道：“玉逍遥，想不到这次我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分别。”

玉逍遥瘫坐在脚下，无力动弹，只好眨了眨眼，说：“被美人提着带走，也不枉为一桩美谈。”

说完，两人就以这样好笑的方式对望了一眼，与此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二位真是好雅兴！”

山道上传来一声大笑，宛如在应和着他们的笑声。

苏青的脸色变了变，她把唐七放在一边，一脸戒备的盯着山道。

一名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的人沿着山道，不急不缓的走了上来。

“玉公子，翠微阁一别，别来无恙否？”

玉逍遥看到那人，也是一愣，“杨天赐？”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杨天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天赐笑呵呵的走上来，挡在苏青面前，“想必这位就是解语楼的琴姑娘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苏青冷冷道：“让开。”

“哎，琴姑娘何必如此呢。”杨天赐呵呵含笑道，“当年杨某也曾在解语楼听过琴姑娘的琴声，虽然未曾谋面，却也算是老相识了。如今这么多好朋友在此地，琴姑娘何不在此再一展琴技呢？”

苏青面色一寒，轻叱一声，整个人向杨天赐扑了过去。

“莫急莫急！”杨天赐面上笑容未变，已将苏青的掌式尽数接了下来，甚至连腰间的刀都未曾动用。

杨天赐猝不及防，吃了个亏，身形暴退，稳稳落在了山道前，依然将苏青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他抬起手来，摸了摸面上的伤痕，有细细的血丝从伤痕里渗了出来。

苏青身形一动，身上的衣衫犹如被风吹起一般，地上的落叶，路边的红叶被片片卷起，如飞刃，如利剑，瞬间将杨天赐包围了起来。

“好一招千山暮雪。”杨天赐冷笑一声，面色已变得狰狞，他大手一挥，“围起来！”

无数的锦衣卫从山林里钻了出来，一名个手上赫然都拿着连弩，人影密密麻麻，将这处山腰的平台围了个严严实实。

玉逍遥笑道：“千户大人好大的威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杨天赐注视着他，说：“若不是这么大的威风，又怎能让你玉公子借去狐假虎威呢？”

“大人要拿的既然是他，又何必拦小女子的路呢？”苏青道。

杨天赐哈哈大笑，“几位既然都在，杨某自然是想请几位一起去锦衣卫的大牢里喝喝茶，聊聊天了。更何况，琴姑娘的琴声，可是让杨某日思夜想呢，怎能就这么放你走。”

苏青忽然嫣然一笑，说：“千户大人若想听琴，不妨改日来解语楼小坐，今日却是不作何方便了。”

杨天赐目光一凝，“若是杨某人不想让琴姑娘走呢？”

苏青笑道：“那就要看杨大人是否能留的下苏青了。”

几十只连弩瞬间对准了苏青，杨天赐呵呵笑道，“那苏姑娘自认为能从此地逃出去么？”

苏青不甘心的打量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唐七。唐七苦涩道：“苏姑娘，尽管在下很想跟你一起走，可在下毕竟是身不由己啊。”

苏青轻缓地叹息一声，说：“也罢，让我同玉公子讲一句话，我便随你走。”

杨天赐含笑道：“想不到苏姑娘对玉公子还真是情深义重，讲吧。”

苏青轻轻走到玉逍遥身边，蹲下身来握住了他的手。

“苏姑娘？”玉逍遥有些不解的注视着她。

苏青将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开口说道：“玉公子，保重！”

说完这话，她抬手搭上边的矮墙，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从矮墙上翻了下去，跳下了山崖。

玉逍遥不由得愣住了。

“不要追！”杨天赐抬手制止了想要追去的锦衣卫，笑吟吟的走到了唐七旁边，“那只是道小点心，这位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菜。”

“杨天赐！”玉逍遥大喝一声。

“玉公子，你我的约定可还尚未完成。”杨天赐含笑道，“可，这份大礼我就收下了。”

唐七卧在尘埃里，苦涩道：“不想我竟成了如此抢手的人物。”

“且慢！”玉逍遥道。

杨天赐转过头来，“玉公子还有甚么想说的吗？”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玉逍遥笑吟吟的注视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甚么事？”

“自从那夜在翠微阁上一别之后，我就从来都在想的一件事。”

“锦衣卫为何要插手江湖中事，你又为何指名道姓的要金刀老六和玉蝶杯。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直到今天，我才想明白。”

杨天赐收起了面上的笑容，“玉逍遥，不要想着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有甚么话你就直说。”

玉逍遥淡然一笑，说：“自永乐朝以来，锦衣卫势力逐渐壮大，不仅成了朝廷里的第一大势力，还网络了诸多像你这样的武林高手，锦衣卫的任务也变得逐渐复杂，不仅要监视朝中的大臣，还要谨防江湖上出现第二个明教。所以，锦衣卫不在江湖中，却又在江湖中，不是武林门派，又超然于武林门派。”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天赐铁青着脸，说：“这些都是废话，这又跟我要你做的事有甚么关系。”

“大有关系。”玉逍遥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睛，“一个超然于所有门派之上，监察天下武林群雄的组织，不正是金刀老六所想要的么？”

杨天赐瞪大了眸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简直胡说八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不是胡说八道，杨大人心里比我清楚。”玉逍遥微笑着，看杨天赐的表情，他知道他猜对了。“而且，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杨大人想必同雪夫人一样，中了天毒掌了吧？”

杨天赐更是吃惊，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了解？”

“猜的。”玉逍遥淡淡的道，“苏青本来是想借我来接近唐门，为雪夫人取得天毒丹，只不过机缘巧合，她见到了唐七，于是才陡然下手。”

“这跟我有甚么关系。”杨天赐冷冷道。

“正是她让我想到了你，如果你真的中了天毒掌，那么就只有两个方法可解你身上的毒，一名是天毒丹，另一个就是玉蝶杯了。所以，你让我和唐夜麟去找玉蝶杯，就是为了解你身上的毒！”玉逍遥盯着他，“杨千户，我说的对也不对？”

“哼哼。”杨天赐冷笑两声，“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怎么了解我有没有中天毒掌呢？”

“其一，”玉逍遥抬起手来，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当年凶名赫赫的夜游神向来独来独往，如果不是身受重伤或者怕被什么人袭击，你为何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么多护卫？”

“其二，”玉逍遥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以你夜游神的轻功身法，方才纵使不敌，也不至于被一招千山暮雪所伤，所以结合第一点来看，你必定身受重伤。”

“其三，”玉逍遥微微一笑，忽然一跃而起，他身上的迷药不知何时早已解了，“我的确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