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笛声断】

唐彦正满面怒容，也不顾因为压制体内毒性而变得苍白的脸色，拿手一拍桌子，上好的一张梨花木的桌子竟被他这一掌给拍裂了。

“老二，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彦义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咬了咬牙，道：“其实···”

话还没说完，唐彦义忽然纵身而起，朝着最近的那扇窗户奔去。

他的武功本也不弱，轻功又是唐门弟子最擅长的基本功，所以他这一下去的极快，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掠到了窗边。

但他快，有人却比他还要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古言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阵风一样，轻飘飘的掠了过去，竟而后发而先至，抢在唐彦义之前到了窗边。

唐彦义大喝一声，手中寒光一闪，一片暗器就向李古言打去。

李古言既然号称铁拐仙，一身的功夫都在他手中的那对铁拐上，只见他把手里的铁拐轻轻划了一名弧，轻描淡写的就将那一片暗器挡了下来。

唐彦义一击未能得手，出路又被李古言堵住，顿时身形一转，想要去此外一个窗前。

可是玉逍遥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唐彦义怒吼一声，欺身一掌打去，掌心腥风遍布，显然藏着剧毒。

玉逍遥伸手从他掌下穿过，去打他的手腕。

打蛇打七寸，凡是掌法也最怕被击中手腕，由于手上的力道变化全靠手腕，手腕如果被击中，不管多厉害的后招都无法施展出来了。

是以唐彦义不敢让玉逍遥这一掌打实，手到中途变掌为啄，去啄玉逍遥的手腕。

玉逍遥却忽然回掌，一把包住了唐彦义的手，手中劲力外吐，只听咔啦一声，唐彦义的手腕竟硬生生被折断了。

唐彦义痛呼一声，身形再退。

岳青松上前一步，大喝一声：“你给我躺下吧。”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正拍在唐彦义的背上。

唐彦义踉跄了两步，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白不平也抢上一步，手中折扇啪啪啪打在唐彦义身上的几处大穴上，唐彦义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唐夜麟自始至终都寂静的呆在唐彦正旁边，一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唐彦义跪坐在脚下，口角兀自带着血痕，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的死死盯着玉逍遥。

唐彦正气血上涌，此刻脸更白了，唐夜麟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来递给唐彦正，却被他一把推开。

“老二，说！”

唐彦正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唐彦义咬着牙，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

白不平把折扇一摇，说：“唐二爷，你又何必如此呢？我了解了，你不肯说，可是因为幕后主使就在这间屋子里，你怕遭他的毒手？”

唐彦义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变得无比的惊恐。

“唉。”唐夜麟轻缓地叹了口气，“二叔，这么多年，父亲待你可不薄，你就说了罢。”

唐彦义面色变得一片死灰，他摇了摇头，对玉逍遥道：“玉公子，对不住了···”

他这句话注定说不完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凸了出来。

这具失去了生命的躯体重重的倒在了地板上。

“还有高人在此！”白不平惊呼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咔啦”一声巨响，李古言早已团身越出了窗外。

玉逍遥凑到唐彦义的尸身边，正准备蹲下来详细查看，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他。

“你待要作何样？”岳青松沉声问。

玉逍遥道：“自然是看看他作何死的了。”

白不平冷笑道：“是查看死因，还是要毁尸灭迹？”

这几句话的功夫，李古言又从窗外掠了回到。

“老爷子？”唐彦正出声问。

李古言微微摇头，“小老儿真是老了，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注意到。”

“只怕是此事的幕后主使。”唐夜麟道。

白不平看了一眼玉逍遥，道：“也有可能是某人伏下的杀手。”

玉逍遥冷笑：“白先生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含沙射影。”

白不平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唐彦义临死之前说了你的名字，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岳青松也大喝道：“是不是你怕唐二爷说出你的秘密，才安排了人布下杀招？！”

玉逍遥指了指脚下的尸体，道：“二位一味的指责在下，作何不去看看唐二爷是作何死的呢。”

李古言已从唐彦义的胸口拔出了一根银针，银针的针头乌黑，显然有着剧毒。

“这是？”唐夜麟仔细的看了看那根银针，不由得惊呼一声，“这是春风化雨针。”

“春风化雨，无影无形。”白不平接口道，“这不是唐门的独门暗器么？”

唐彦正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玉逍遥，唐门中还有你的内应？！”岳青松大声喝问。

“哈哈哈哈哈哈。”玉逍遥放声大笑，“看来无论如何，二位是一定要把这口锅扣在我的头上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诸位。”唐夜麟幽幽接口道，“我早已了解外面的高手是谁了。”

“是谁？”岳青松和白不平齐声问。

唐夜麟道：“唐门之中，春风化雨针能使到如此境界的，也可寥寥三人而已。”他拿手指了指唐彦正和他自己，“一个是我父亲，一名是我。”

“那第三人是谁？”白不平问道。

这次换玉逍遥说话了，他说：“第三个人，就是唐门的叛徒，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唐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等别人说话，玉逍遥又道：“看来这口黑锅，是一定要我来背了。”

白不平指着玉逍遥，冷笑道：“老爷子，事到如今，已然真相大白了。你还信他么？”

李古言拄着拐杖，铿锵有力的道：“我信他。”

岳青松微微摇头，劝道：“老爷子，你可不能有私心呀，凡事都要秉公而断，唐彦义临死之前指认他，杀人灭口的又是他的至交好友，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你难道还要包庇他么？”

李古言道：“小老儿从不包庇任何人。可是，我信他。”

岳青松叹了一口气，宛如不明白李古言为何如此的死心眼。

唐夜麟道：“诸位，多说无益，我父中的虽然是慢性毒，但也不能久拖，如今之计，我们理应想想怎么拿到解药。”

玉逍遥暗自苦笑，他了解事已至此，他说再多也是无用，干脆就闭口不言，冷眼旁观了。

白不平冷笑：“若要玉逍遥去拿解药，拿回来的还不知道是不是解药。”

唐夜麟道：“可是若不让他去换解药，只怕琴姑娘不肯换药。”

岳青松道：“既然已经了解了那妖女所在，又何必如此啰嗦，我们几人一起前去，还怕拿不住妖女，搜不到解药么？”

李古言道：“你能联想到，她为何想不到？她既然报出了所在，必然已有了脱身之策，我们一起前去，万一打草惊蛇，拿不到解药，又该如何？”

“这···”岳青松被问住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夜麟沉吟道：“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唐彦正强忍痛苦，道：“麟儿但说无妨。”

唐夜麟道：“既然我们想要解药，玉公子又想自证清白。不妨如此这般。”

玉逍遥看着唐夜麟，他生平头一回发现，唐夜麟的眼神竟是如此的险恶。

这世间有信佛的，有信道的，有甚么都不信的，也有甚么都信的。

老百姓中的大多数人属于最后一类。

身在凡世，不免会有诸般苦难，或是天灾，或是人祸，哪怕甚么祸事也没有，生活本是岂非就是最难的一件事。

于是，或是为了求一名心安，或是为了祈求能有更强大的力道来帮助自己，解救自己，或者仅仅是为了从生活的痛苦中瞥见一丝光明，人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创造了一个又一名的神灵，膜拜着一个又一个的偶像。

所以做生意的要供奉财神，走江湖的要拜关二爷，行船的要祭祀龙王爷，种地的农民要拜土地公，做饭的厨子要贴灶王像。

而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户，靠山吃山，自然要拜山神。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以天下处处都有山神庙，有的远近闻名，自然香火鼎盛；有的远在深山，必然破落荒凉。

跟前的这座山神庙就是那破落荒凉的一类。

这座山神庙不知是何人所建，也不知何年所起，想来也有无数人来朝拜过，但自从唐门财大气粗，从官府手里买下了这座后山之后，此地就逐渐破败了。

这座庙的庙门不了解去了哪里，屋顶也塌了一半，神座上的山神像也已破败不堪，断裂的干泥中露出参差不齐的草杆，早就不见了本来的面目。

玉逍遥迈步走进了庙里，只觉着这本应充满神圣气息的地方此刻竟然如此的阴冷。

“玉公子。”苏青从神像后面转了出来。

“苏姑娘。”玉逍遥道。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玉逍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丢给了苏青。

苏青看也不看，直接收进了袖中。

“解药呢？”玉逍遥问。

苏青丢了一样东西过来，玉逍遥伸手接住，张开手一看，是一粒药丸。

“口服即可。”苏青道。

“为甚么？”玉逍遥问。

黑暗中看不清苏青的表情，但玉逍遥觉得她笑了笑。

“玉公子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他许了你甚么？”玉逍遥问。

苏青道：“只有这粒天毒丹而已。”

玉逍遥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它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么？”

“雪夫人对我来说，比命还要重要。”

玉逍遥不说话了，他默默的注视着苏青。

苏青心领神会了，“他并没有打算让我就这么转身离去，是么？”

玉逍遥点点头，“他要我亲手杀了你。”

苏青道：“那你要这么做吗？”

玉逍遥道：“我不了解。”

“你不知道？”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手上有我在乎的人。”

苏青笑了，“那为何还不动手？”

她的哄笑里竟带了一丝的解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玉逍遥伸出手去，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支竹笛。

苏青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说：“这只是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为何还要留着它？”

玉逍遥道：“也许只是很少会有人送我东西的缘故吧。”

苏青道：“可是我却不能教你吹笛子了。”

玉逍遥淡淡的道：“可是我却很想学。”

“会吹笛子的人有很多。”

“可是没有人能吹出你的笛声来。”玉逍遥道。

苏青抬起手来，轻轻搭在了那支笛子上。

“那我就再为君吹一曲吧。”

悠远的笛声在这座荒山的小庙里响了起来，明明是清脆空灵的笛声，在苏青的演奏下竟然有了箫声一般的悠远和凄然。

玉逍遥轻轻拍着手，为她打着节拍。

两人仿佛都忘了身在荒山小庙之中，又或许，两个人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件令人哀伤的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曲罢，笛声兀自在小庙上空，久久徘徊。

苏青双掌持笛，手上忽然用力，咔嚓一声，那支竹笛已断为两截。

她轻轻将断掉的两截竹笛扔在脚下，仿佛连同那些记忆一起，都扔掉了。

“动手吧。”苏青说，“我欠你的。”

玉逍遥忽然出手，他的身形如鬼魅一般，在这荒凉可怖的小庙里掀起了一阵疾风。

疾风吹起了苏青的头发，掠过了他的脸庞。

他人已在苏青身后。

“为何？”苏青问。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玉逍遥轻声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一下。

他俯下身，捡起了那两截断掉的竹笛，珍而重之的揣进了怀里，而后，旋身，大步出了了这间山神庙。

月光照在了山神像上，他忽然发现，那座已破败不堪的山神像，有半张脸居然还是完好的。

山神像上的那一只眸子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仿佛看透了这尘世的悲欢。

他回到了唐家堡，看到唐夜麟和李古言三人眼下正后门的门口等着他。

“解药呢？”唐夜麟问。

玉逍遥伸手把瓷瓶抛给了他。

白不平打量了一下他后面，冷笑道：“玉公子为何没把尸体带回到？”

玉逍遥淡淡的道：“我放她走了。”

白不平一愣，眼神如剑般射向他，“玉公子莫非不想自证清白了？还是已经承认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玉逍遥傲然道，“是生是死，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