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 章 到达目的地】

一月初，依旧是寒风如刀。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灰蓝色的天际只透出些许鱼肚白，将群山勾勒成一片连绵起伏的墨色剪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着，大家快速的赶路速度，脚下的路很快就从村道变成了崎岖的山径。

京之春紧了紧狼皮袄子的领口，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眸子。

这身行头确实暖和，厚重的狼皮有效地隔绝了寒气，只是行动起来不如棉衣轻便。

又或许是杨家人走的太快了，她跟不上身法，走起路来很是吃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小牛走在最前面，他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负责探路和辨识方向。

杨二牛紧随其后，不时回头照应一下走在中间的京之春和他媳妇。

杨二嫂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身形敦实，背着个大包袱，里面除了她自己的东西，还装着一点公用的炊具和额外的干粮。

她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常做活，能吃苦的人。

除了他们踩雪的嗓门和偶尔的低声交谈，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起初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只是寂静得有些压抑。

“沈家娘子，脚程跟得上吗？”

走了一名多时辰，天色渐亮，杨小牛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跟得上，杨大哥尽管走。”京之春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具身体经过一名多月月的劳作锻炼，比她刚来时强了不少，但跟常年翻山越岭的猎户比，肯定有差距。

她只是尽量保持节奏，不让自己掉队。

杨二嫂递过来一名水囊：“沈家娘子，喝口水润润，这山路走着口干。”

“谢谢。”京之春接过，小口抿了点冰冷的水。

水囊里的水早已有些冰手，但入喉后实在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简单休息瞬间，队伍继续前进。

山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

雪层下掩盖着碎石和冰凌，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京之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动下一步。

杨二嫂有时会在她难走的地方伸手拉一把。

“小心这片坡，”杨小牛指着前方一片向阳的，积雪较少的碎石坡，“注视着好走，底下有暗冰，滑得很。咱们绕一下。”

“好。”

几人没啥意见，都是听从杨小牛的指挥。

几人跟杨小牛选择了一条更费劲但更安全的路线，从旁边的灌木丛和乱石中穿行。

随着，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也将雪地反射得一片刺眼的白。

京之春眯起眼，从背囊侧袋里摸出一副简易的，用深色粗布和细藤自制的雪镜戴上。

这是她昨晚连夜做的，尽管简陋，但能有效防止雪盲。

杨小牛看见她这新奇玩意儿，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岩石下停了下来休息，简单吃了点干粮。

杨小牛摊开一张自己手绘的，皱巴巴的简陋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形和寥寥若干个地名。

“咱们现在大概在此物位置，”他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再往前走上大半天，就能到野羊坳的外围。柳家的人应该早已在那处等着了。野羊坳地势低，三面环山，像个口袋，里面水草丰美，以前是野羊群聚集的地方，所以叫这名儿。那老虎最后是在那一带没了踪影，很可能就躲在坳里或者周围的山洞里。”

“柳家提前派人过去了？”京之春问。

“嗯，柳公子说了，会派若干个得力的护院和熟悉那片山的老向导先过去，搭个临时营地，备些大家伙，比如笼子，结实的网什么的。”杨小牛道，“咱们到了先跟他们汇合，了解清楚情况再行动。盲目进山乱找，太危险。”

京之春点点头，这安排还算稳妥。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四人再次上路。

下午的路越发难行，他们逐渐深入真正的老林子。

树木变得高大茂密，即使是冬天，枯枝也交错纵横，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林间的雪更深，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空气又湿又冷，呼吸间肺叶都感到刺痛。

不时能注意到野兽的踪迹。

有新鲜的狼粪，有狍子或野鹿凌乱的蹄印，甚至有一次，杨小牛指着雪地上一个巨大的，梅花状的脚印，压低嗓门说：“看，豹子的。个头不小，离咱们不算远。”

气氛陡然惶恐起来，也知道这山里危机四伏。

四人不再交谈，只是默默加快脚步，与此同时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京之春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耳朵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好在，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他们并未与任何大型猛兽正面相遇。

“今天不能再往前走了。”杨小牛注视着越来越暗的林子和疲惫的同伴，果断决定，“得找个地方过夜。这林子里晚上太危险。”

他们在一条快要冻住的小溪边，找到了一处凸出的岩壁，勉强能挡风避雪。

杨二牛和杨二嫂麻利地开始清理脚下的积雪，收集枯枝。

京之春也搁下背囊帮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火转瞬间生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亮，也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和部分寒意。

四人围着火堆坐下，烘烤着冻僵的手脚，煮了一小锅雪水，就着热水吃干粮。

“今晚得有人守夜。”杨小牛嚼着肉干说，“两人一班，每班两个时辰。我先和二牛守上半夜，沈家娘子和二牛媳妇守下半夜。有动静随即叫醒其他人。”

京之春没有异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里，这是一定要的。

她靠着岩壁，裹紧狼皮袄子，试图入睡，但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天边不时传来夜枭的怪叫和不知什么动物的窸窣声，让她神经紧绷，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杨二嫂轻缓地推醒。“沈家娘子，该咱们了。”

京之春一个激灵坐起，看了看旁边和衣而卧，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杨小牛兄弟俩，颔首。

她和杨二嫂挪到火堆旁，添了些柴，让火焰保持旺盛。

下半夜的森林更加静谧，也更加诡异。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眸子。

风声似乎也变了调，呜呜咽咽，像女人的哭泣。

杨二嫂抱着一根粗木棍，紧张地凝视着黑暗，嘴唇紧抿。

京之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侧耳倾听着，与此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格外漫长。

忽然，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唧唧唧唧唧唧的声响。

京之春和杨二嫂同时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杨二嫂手里的木棍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动！”京之春说着，迅速抓起一根燃烧的粗树枝，高高举起，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斧头。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那声响传来的方向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清。

连沉睡中的杨小牛和杨二牛也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瞬间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甚么嗓门？”杨小牛压低声音问。

“不了解，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京之春用燃烧的树枝指向嗓门来源。

杨小牛和杨二牛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侧耳倾听。

森林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再无异响。

“可能是啥动物路过的。”杨小牛缓缓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听声音，应该是老鼠，或者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离咱们不算远。今晚不能大意。”

随即，守夜的两人变成了四个。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后半夜，无人再能入睡，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紧握武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灰白。

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密林的缝隙时，四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们迅速收拾行装，扑灭余烬，用雪详细掩盖了宿营的痕迹。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更加紧张。

四人几乎不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与此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幸运的是，直到下午他们走出这片茂密的老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都未再遭遇甚么。

站在一处高坡上，杨小牛指着前方一名被群山环抱的，地势明显低洼的谷地，面上终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那就是野羊坳。咱们到了。”

京之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谷地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谷地边缘，依稀能看到几缕淡淡的炊烟升起。

柳家的人，理应就在那处了。

下了高坡，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人终于踏入了野羊坳的边缘地带。

远远地，就能注意到几顶灰褐色的帐篷在雪地中扎起，围成一个小小的营地。

营地外围用削尖的木桩简单做了些栅栏，若干个穿着厚实棉袄，挎着腰刀的精壮汉子眼下正附近巡逻，看到他们一行，立刻警惕地紧握了刀柄。

“站住！什么人？”一个领头的汉子高声喝问。

杨小牛连忙上前几步，抱拳道：“这位大哥，我们是青石县杨家村的猎户，应柳公子之邀，前来协助捕虎。这是柳公子给的文书。”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柳府印信的帖子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帖子，仔细验看了一番，又打量了一下他们四人，他脸色稍缓，将帖子还给杨小牛：“原来是杨猎户。柳管事交代过了，你们到了直接去中间那顶大帐。跟我来吧。”

汉子引着他们穿过简陋的木栅门，进入营地。

营地不大，但人却不少。

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三十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弓箭，有的低声交谈。

除了七八个像是柳府护院打扮的汉子，其余人打扮各异，有的像山民，有的像流浪的武师，还有两三个穿着皮毛，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

京之春一看这架势，立马猜到了柳家理应不只是找了杨家！

看这架势，理应是广撒网，谁有本事捉到老虎，赏银就归谁。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要对付老虎，还要提防这些竞争者可能使出的手段。

陡然的，竞争压力陡然增大。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小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低声对京之春道：“沈家娘子，情况有变，咱们得小心些。”

京之春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将帽檐又往下拉了拉，目光快速扫过营地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领路的汉子将他们带到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前，掀开厚厚的毡帘：“柳管事，杨猎户他们到了。”

帐篷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一名穿着藏青色绸面棉袍，头戴暖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后，翻注视着什么册子。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算计和管事的威严。

这应该就是柳管事。

听到通报，柳管事抬起头，目光在杨小牛和京之春身上顿了顿，尤其在京之春此物女子身上停留了瞬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

“杨猎户，一路辛苦。”柳管事开口道。

“柳管事安好。”杨小牛忙行礼。

柳管事点点头，指了指帐篷外，“这次应公子之邀前来捕虎的，不止你们一家。公子有令，谁能将那畜生完好无损地活捉回来，五百两赏银当场兑现！若是伤了，死了，那也与我们柳府无关，至于作何捉，各家凭各家的本事，互不干涉，但也……各安天命。营地提供基本的食宿和部分工具，若有需要，可登记领取。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存心捣乱，或者想对同行下黑手，一经发现，休怪柳府不客气！”

这话说得心领神会，也带着警告。

赏银诱人，但规矩森严，竞争可，恶性争斗不行。

“是，柳管事的规矩，我们心领神会了。”杨小牛应道。

“心领神会就好。”柳管事又给了他们一张附近山势的简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