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本事】

孟老夫人全数没有料到自己临到老了，在满身荣耀的时候，会被当成犯人一般审问，面对着上首坐着的李名觉讥诮的笑容，她只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她是孟家族里人的骄傲，她的牌匾至今还在孟家故里屹立不倒，她本来活成了天下女人的榜样，连太后都亲口夸赞过她堪为妇德典范。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样的荣耀，现在说没有，就要没有了？

若是她成了阶下囚，那她这一辈子攒出来的名声呢？

她辛辛苦苦的教养儿子长大，连丈夫的庶子也养大成材了，她到底做错了甚么？不过就是为难为难媳妇儿，看孙女不满意，竟然也就成了罪过？

谁年轻的时候做人家的儿媳妇不受些委屈？谁年少的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嫱怎么就成了特殊的，还碰不得打不得了吗？

她喉咙里梗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让她觉着心口闷痛，连头部也隐隐约约的有些发麻，李名觉讥诮的目光就在跟前，她猛然抬起头看着他，寸步不让的冷笑：“我正要去告她大不孝，她竟然还要反咬我一口了！李大人，你要替老身作主！”

这些读书人都是很孝顺的，大周朝以孝治天下，哪怕是皇帝，对着太后也得恭恭敬敬的，这些读书人更不必说，侍奉父母亲都得恭敬周到。

她相信李名觉也是如此，见李名觉不置可否，她就皱起眉头，忍住头痛咬牙切齿的说：“这个不贤德的妇人，自从娶了她，我们家就没有一件好事。她从来不侍奉婆母，对我处处不敬，晨昏定省从来都不曾做到，我也不曾说过甚么，可是她如今竟然丧心病狂到要污蔑婆婆......”孟老夫人想起什么，在婆子的搀扶下声色俱厉的道：“一定是她跟那样东西会巫术的妖女混的久了，脑子也糊涂了，竟然做出这种事来！一名大家闺秀，人不人，鬼不鬼......”

李名觉从始至终都算得上是冷静的看着她，见她说完了，才笑了一声。

孟老夫人就松了口气，满心的怨气也暂时消散了，她哼了一声说：“李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应当要秉公办事，那样东西朱元就是个妖女，行为乖张异常，调唆我们婆媳失和，很该从严治罪！让人知道大周律法是公道的！”

好大的一顶高帽就要落在头上了，李名觉挑了挑眉，没有让这顶帽子在自己头上落脚，咳嗽了一声就微微摇头：“老夫人，青天不青天的，我不敢认。可是您说的朱元会巫术的事，本官已经查明了，这是子虚乌有的。”

孟老夫人瞪大眸子：“她年纪小小却行为古怪，竟然不给人诊脉不给人开药便能给人治病，这不是会巫术，是什么？”

“我不知道治病原来也是要每个大夫都一样的。”李名觉不动声色的微笑：“可本官已经派人去查明过，朱元是个正经名门世族出来的女孩儿，她的母亲从前也曾是名医，她的医术应当是承袭她的母亲。”

孟老夫人怔住，终究看见李名觉满眼的冷意，她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一步，只觉着浑身的血脉弹指间好似都倒流了，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对了，她怎么忘了？

王嫱的父亲是王太傅，就像儿子说的那样，这当官的，谁不给王太傅几分面子？谁会跟太子的老师过不去呢？

李名觉是站在王嫱那边的。

这帮贱人！他们和期货来欺负自己孤儿寡母。

孟老夫人想通这一点，声嘶力竭的痛哭起来。

她向来都是如此的，在孟符不听话的时候，在王嫱忤逆的时候，她就开始哭自己的悲惨人生，开始哭自己守寡艰难，开始哭自己多不容易。

这一招总能奏效。

可惜了，当天面对这一切的是见多识广的李名觉。

李名觉挑眉叹了口气，清清淡淡的冷眼注视着孟老夫人哭，声音还是维持得不大不小：“老夫人，这是您旁边侍女和婆子的证词，证明您曾经在丰城的时候，就跟当地的一名所谓仙姑有来往......挺巧的，丰城本地也曾经有过用银针刺入女童体内的案子......”

他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注视着孟老夫人的眼神更加的冷：“您若是愿意，觉着这些证据都还不够，本官可去函给丰城知县，让他将那所谓仙姑抓到您面前，跟您当面对质。”

屋子里霎时间变得死一般寂静，孟老夫人脸色尸白，向来强势的她竟然也开始觉得惊恐。

李名觉将手里的证词重重扔在孟老夫人脚边，看她倒退了几步，才冷笑了一声：“只是这样一来，难免就牵扯繁多了，本官听说，当初孟大人的几位姐妹，死的也都很是蹊跷......本官若是派人去您老家查这些的话......”

那就甚么都完了！

孟符的那些姐妹们没甚么关系，那都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杀了自己的孩子，为的不过是保证孟符兄弟们可顺利长成，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哪怕是死了去地下见了阎王，她也不会后悔。

再来一次，她仍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是孙女儿不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物孙女儿在族人眼里是乖巧懂事听话的，又是王嫱这个贵女所生下来的，大家都觉着她该对这个孙女儿无微不至。

要是被人知道她到了现在还用这样的恶毒手段对待自己的亲孙女，那些人一定会说她残忍。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孟老夫人是真的怕了，那种害怕是从脚底板升起来，从来都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那种恐惧，她忽然反应过来，支撑不住的软倒在了地上，惶惶然的摇了摇头：“不是......”

本来就早早已掌握了证据的案子，让孟老夫人承认也根本不是甚么难事，李名觉叹了口气宛如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有这样的高门儿媳，你们孟家得了多少好处，好好的过日子不好吗？为何非得把事情弄成如今这样呢？老夫人，您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可是一朝丧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