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琵琶】

星辰娱乐公司大楼门口。

一辆奢华的宾利停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车座后门被打开，迎宾员往后退一步，微微欠身：“岑先生，您好。”

迎宾员见到车牌号立立刻前接待，贵客名单上排在首位的就是宾利里坐着的人，尽管对方不常来，但毋庸置疑非常好认。

岑寒西装革履，修长的右腿跨出车门，他理了理衣襟，视线落在车内。

迎宾员反应过来还有一位客人，正要打招呼之际，一截雪白色的轻柔裤腿落入眼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的穿着极为少见，难以分辨是先生还是女士，他不由抬头，撞上一双琉璃眼。

林清鹤嗓音温缓：“有劳。”

迎宾员陡然口齿不清：“应.......理应的，先生。”

岑寒的执行力向来很强，这周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他带着林清鹤来了星辰。

一楼大厅富丽堂皇，人来人往，各个穿着光鲜亮丽，现代气息十足。

“岑总，上午好。”

“岑总好。”

.......

四周的男士女士纷纷朝岑寒打招呼，紧接着那些打量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他后面的林清鹤身上。

不管是林清鹤的装束还是那如墨的长发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他的长相以及和岑寒的关系最让人猜想纷纷。

由于在星辰没有谁不知道公司背后的决裁者，岑寒带这么一位人物来星辰，说不定是签约的新人。

电梯门开合，那些好奇的视线被隔绝在外。

林清鹤上一世曾和百官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也曾受百姓爱戴，街头拥护，于是尽管那么多目光汇集，但还不如电梯能够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大抵是又发现一个神奇的东西，他站在一角左右观望。

“陈冬的办公室在十六楼，下次你要找他可以直接按十六楼的按键。”

岑寒余光瞥见他的举动，不得不多说两句。

林清鹤非常懂得举一反三，他开口开口说道：“如果我要去四楼，那么就需要按四此物按键？”

岑寒颔首：“嗯。”

林清鹤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心领神会。

这是老师昨天刚教给他的社交小技巧。

电梯很快到达楼层。

他们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人刚从陈冬的工作间出来。

“岑哥？”钟雨语气有些惊愕。

岑寒很少在公司露面，他没联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打完招呼他的视线又移向林清鹤，停顿一秒。

机构难道要签新人了？

许安羽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公司，这次对方栽了个大跟头，给机构造成重大损失不说，也错失《梦蓝月夜》的男一。

钟雨见到许安羽落魄就觉着心情一阵舒畅，对方真的太能装，他瞧着犯恶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和许安羽出演过同一部电视剧，只可他是男三，对方是男一。

拍摄过程中许安羽明里暗里打压他，更过分的一次，拍完某个场景后许安羽故意告诉导演他不和大家一起走，于是等他收拾好返回取景的地方时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恰逢又遇见天下大雨，郊区打不到车，最后回到家全身湿得都能拧出一滩水，不出意外住进了医院。

至此别的演员看出他俩的不对付，都开始避着他，此物圈子就是这样，你不火几乎就没有立足之地。

去年机构年会，他才反应过来许安羽对他的恶意从哪里来。

原本每年的机构年会是没那么热闹的，但陈冬透露这几年星辰发展形势很好，岑总会出席宴会和大家见一面，于是不管是一线还是十八线都集齐了。

几杯饮料下胃，他在去洗手间的途中撞见有些醉意的许安羽拦着岑寒，语气故作平稳说了一句：“岑哥，我可以跟你么？”

空气瞬间凝固，他站在原地不敢动，直到几秒之后，他听见岑寒冷淡回应：“喝醉了就让助理送你回去。”

最终许安羽脸色难看地转身离去了。

他努力回忆过往，寻找到一段画面，岑寒曾经应该是看在他是星辰演员的面上照顾过他，只是一来他不像许安羽记得那么清晰，二来他对岑寒毫无想法，所以很迟钝许安羽会因此为难他。

林清鹤收到钟雨的微笑，自如应对：“见过。”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感觉也太不谙世事了些。

可能也才二十出头，才大学毕业的年纪，钟雨回过神：“见过，陈哥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你们进去吧，我先走了。”

林清鹤和钟雨道完别，听见前面的人说道：“钟雨能相处，没什么坏心思，以后在外面留个心眼，此物圈子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

岑寒宛如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转头看了林清鹤一眼，神色带了几分微妙。

？？？

林清鹤不懂此物眼神是甚么意思，表情显得有点茫然，看起来十分单纯。

“没什么。”岑寒并不打算告知：“就是提醒你注意着点。”

是不是老板的心思都难以揣测。

林清鹤心想，章助理也会遇见这样的情况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宽敞的室内，星辰总裁坐在沙发上，陈冬年岁刚过三十五，看起来正值壮年，神采奕奕。

他和林清鹤打照面的那瞬间就意识到，之前联系章华想问问情况，对方开玩笑会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那根本就不是甚么玩笑。

不了解在哪里挖到的宝藏。

岑寒来这边一般只喝咖啡，陈冬了解对方的习性，因此朝林清鹤问：“小鹤，你想喝点甚么？”

“热茶就好。”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秘书端了热茶和咖啡放在桌面。

陈冬一时拿不准林清鹤的身份，毕竟是岑寒亲自带人过来，可能沾了点亲戚关系也说不定，他斟酌言语：“清鹤哪里人？”

林清鹤下意识转头看向岑寒，答道：“福......利院人。”

陈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啊？”

林清鹤停顿两秒，改了一名说法，吐出两个字：“孤儿。”

.........

陈冬干笑两声。

有点不相信。

林清鹤根本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岑寒背靠沙发，从林清鹤的神色中看出隐约的幽怨，咖啡在唇齿间留香，他开口解围：“问点别的。”

最近雇主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呢，陈冬换了个话题，开门见山对林清鹤说道：“娱乐圈火的明星分为三类，一类是前期摸爬滚打五年甚至十年，星途不易，一类是背后自带人脉与资源，金财物堆捧，最后一类是天生的流量，灵气与天赋并存。”

他停顿两秒：“其实我觉着还有一类，那就是后两者的结合，可这种情况在圈子里太罕见，席宴算一名吧。”

“清鹤你的条件十分不错，自身有甚么擅长的事物吗？”陈冬放开交叉的双掌，语调轻松交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擅长的事物，柳娘虽然不及嫡位，却是西京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下了学堂空闲之际，柳娘会教他一点乐器，起初是为了解乏闷，后来觉着他学得不错，便成了习惯。

林清鹤沉思几秒：“琵琶算不算？”

“自然。”陈冬点点头，艺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才艺，吉他也好，小提琴也好，琵琶也比较常见。

“冒昧地问一句大概什么水平？”

林清鹤没有及时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踌躇落在陈冬眼里，让人误以为是没那么纯熟而不好意思说，会点总比不会好，陈冬宽慰两句：“不要紧，可渐渐地培养。”

岑寒虽然没有加入对话，但一直都在留意两人的交流：“找把琵琶让他试试。”

公司九楼和十楼的空间专门被腾出来以供艺人们平时练习舞蹈或者基本功之类，一般来说十楼私人性更强些，有单独的工作室，都是为在娱乐圈些许有发展潜力的艺人们准备的。

九楼大琴房里，只有稀疏若干个人，他们刚结束训练，聚在一起愉快地聊天，见到陈冬带了人进来，直起身打招呼。

陈冬随口关心道：“感觉作何样，下周的晋级赛有把握吧？”

其中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少年看一眼林清鹤，笑了笑：“还行，不过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打算多轮几遍，陈哥要用场地吗？我们可以先离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没事，你们随意。”陈冬摆摆手，对林清鹤开口说道：“清鹤，你看觉着哪把合适，台架上的琵琶虽然不比精品，但也毫不逊色。”

林清鹤微微颔首，上前依次对比，小试音色，最后挑选了一把心仪的。

过了一会儿，他准备充分后抱着琵琶调整坐姿，从容地告知曲名：“《塞下归客》。”

其实不止他没听过，那几个练习生也没听过，本打算把空间留给陌生面孔的林清鹤，现在倒是不太想走了。

没有听过的名字，陈冬带了一两分好奇，伸手示意可以开始弹奏。

林清鹤也不介怀，衣袖扫过琵琶，姿态有种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小幅度侧低头，根根分明的琴弦落入眼底，随即白皙修长的手指之下，清脆悦耳的音律渐渐响起，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又如精致的丝绸般顺滑。

........

少顷，曲调变得宛转悠扬，塞外久不归家的将士把酒对月，惆怅诉故乡，清尊入愁肠。

锣鼓惊起梦中人，林清鹤重击一声琴弦。

而后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琴音在室内急急回荡，气势波澜壮阔，似万马奔腾，刀光剑影，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活跃的轮指不曾有半分停顿，林清鹤神色沉稳，从容拨弄。

曲调早已接近尾声，指力被放轻，夕阳西下，塞外黄花幽香，风吹得惬意，军队迎着一片橙红散漫说笑，悠然自得。

不到一会儿，琴房四周的人寻声而来，探头观望，神色沉醉其中。

最后一个音调落幕。

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林清鹤抱着琵琶站起身鞠躬，那些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突兀而又散漫的掌声打破寂静。像是石子投入潭水泛起涟漪，掌声不断扩散。

林清鹤转头看向结束通话，返回门外带头鼓掌的岑寒，心中有了底，老板都表态了，那应该算是得到认可。

陈冬竖起大拇指，欣喜道：“厉害啊清鹤，这一曲真叫人身临其境，如至其中，原来你刚才是在谦虚。”

精通琵琶的大师他也认得几位，还和其中一位私交不错，偶尔小聚时，那朋友兴起会弹奏几曲，没联想到林清鹤深藏不露，竟然丝毫不输于乐界的佼佼者，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年纪很轻。

究竟是甚么样的家境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子弟，陈冬有些捉摸不透了。

林清鹤微微一笑：“谬赞。”

有位练习生加入话题：“琵琶我也会一些，但是好像向来没有听过这曲谱，是你自己创作的？”

林清鹤:“算是，空闲时间里摸索着做出来的。”

其实曲谱是他母亲所作，但由于身份问题明面上不能这么说。

大家一时哑了声，空闲时间里摸索着做出来，还能达到这般炉火纯青的程度，不用说那就是天赋。

娱乐圈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说不定上一秒你摆对谁端姿态，下一秒怎么没的都不心领神会。

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的都不简单，个个是人精，陈冬的态度再加上岑寒的捧场足以告诉在场，林清鹤可不是什么能被随意怠慢的人。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冬心情非常明朗，这要是进入星辰，绝对能为公司带来不小的利益，岑寒的眼光果不其然独到，要是可他现在就想把人签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不假，见也见识了，没什么问题就上楼，我们再详细商量。”

等人散开，议论声逐渐漫延。

“我去，这是机构签的新人吗？我敢保证他绝对要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用你保证，星辰背后的高层都出面了，羡慕不上的。”

“看那长相也是吃这碗饭的，娱乐圈少有这样辨识度很强的艺人。”

“等许安羽回来估计有他不爽的。”

“哈哈哈哈哈，他可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人家肯定不乐意啊。”

.......

签合同耗费了好一段时间，大部分内容对于林清鹤来说实在难懂，出于谨慎，陈冬又临时做几次解答，反正都是给岑寒打工，他倒一点架子都没有。

可当看见林清鹤是孤儿的那一刻不免吃惊，还真是没有在开玩笑。

林清鹤三个字在白纸黑字上落笔，合同当即生效，为时七年的期限。

“欢迎加入星辰。”陈冬站起身开口说道。

“谢谢。”

“近期我会找人根据你的情况制定发展规划，所以你得来几趟公司。”

林清鹤颔首：“没问题。”

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林清鹤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语言都有些简短，归其原因他不想给岑寒带来麻烦，以至于给了陈冬内敛的印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宾利后座，岑寒让司机先去丰瑞，之后再送林清鹤回香潭。

本以为捡的人除了外在是个优势之外别无长处，没联想到还有那么一点不简单，这倒是出乎意料。

岑寒开口说道：“琵琶弹奏得高雅不俗，想你或许和王公贵族沾亲带故。”

林家虽然和皇亲国戚沾不上关系，但在靖城也算一方名家，更何况出了个百姓爱戴的林清鹤。

林清鹤温如其玉：“不及王公贵族，曾在金殿受封礼。”

“嗯?”后半句太有历史感，岑寒难得多了几分好奇：“受甚么封礼?”

“探花之礼。”

怪不得一身书卷气。

车行驶在大道上，浓阴遮挡阳光，细碎斑驳的影子印过飞鹰标志，彰显贵气的光华。

岑寒语气耐人寻味：“探花郎，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