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夫子庙中（5）】

沈冰雪走出夫子庙，向南而行。行出数里，见路侧农田中有一农夫，问道：“大伯，请问往相思院怎么走？”那农夫茫然摇头，沈冰雪连问几人，不料竟没有一个知道的，想是那相思院虽甚有名，在民间却是没没无闻的。见前方又有一农夫，当下问：“请问往嵩山少林寺作何走？”心想相思院在嵩山之脚，找到少林寺，离相思院也就不远了。果不其然一提起少林寺，那农夫顿时眉飞色舞，神气活现，将手向远方一座大山一指，道：“看见没有，那就是嵩山三峰，少林寺就在少室峰上。小姐是参加镇邪大会的么？您可是找对了人啦，我每天在此地干活，至少有一百人来问我道路。”

沈冰雪脱口道：“这么多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农夫道：“这几天还是少的啦，到了临近三月十五召开大会那几日，那才真叫人山人海呐。”

沈冰雪嗯了一声，颔首，道：“谢了大哥啦。”心中转念：“原来镇邪大会是三月十五召开，方公子……方公子一定会……”想到那俊美无双的方公子届时也会来到嵩山，而自己又可见到他，突然间脸红耳赤，羞不可仰，忙加紧走了几步，以免被那农夫瞧见。

抬头望去，在远方烟雾的缭绕中，嵩山巍峨矗立，直耸云霄，果然雄奇伟峻，令人心生向慕之心，寻思：“爹爹曾说少林寺建立已一千余年，为中原武学的发源圣地。一千多年来，不管江湖风波如何动荡，少林寺从来都巍然耸立，自始至终领袖武林，地位如山不可动摇。还说这不仅是因为少林寺历史悠久，还在于它德行有口皆碑，武学博大精深，寺中武学奇才代代相接。拜见了相思师太后，我一定要去朝拜朝拜这武林圣地。”一颗心忽地飞到了那心向神往的圣地，胸中充满了豪情雄志。

此刻正是菜子花开时期，风和日丽，金黄的油菜花绵延相接，犹如一块旷野毯般，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菜子花间，蜂飞蝶舞，春色盎然，景色秀丽，风光明媚。沈冰雪心情舒畅，迈开大步而行。再往前行，路上江湖豪杰愈来愈多，从四面八方聚来，尽是向少室峰的方向而去，男女老少，善恶美丑，僧道尼丐，应有尽有。沈冰雪没有一人相识的，唯有踽踽独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日下午终究来到了相思院。相思院位于少室峰下，但却并不在峰底，离山脚还有好几里山路，屋宇也并不高大，疏疏落落散开在丛林之中，占地倒也颇广。屋宇的右侧却是一深达十来丈的断崖，相思院就筑于这断崖之旁。沈冰雪叩门求见相思师太，一个小尼姑引着她曲曲折折来到右侧的一间客厅前，双掌合什道：“施主请进，师父就在里面。小尼告退。”说罢迳自离去。

沈冰雪抬头望着门楣顶上横悬匾额中的“结缘堂”三字，心潮起伏，数月来的悲苦辛酸，一时尽涌心头，当下肃穆静息，一步步轻轻地步入了禅室。

这禅室甚是宽敞。室正中乃观音大士塑像，像前置一香案，案上香烟袅袅。右侧正中一张客几，两边摆了几张太师椅。此刻太师椅上却已坐了几人。沈冰雪向椅上几人脸上扫去，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名中年尼姑，但头发并未削去，依然是满头青丝，只可打起了髻，用一佛帽套住，但隐现于帽外的青丝却是清晰可见。但见这中年尼姑容貌端庄秀美，一脸的宝光正气，沈冰雪心想：“这就是相思师太了，这一定就是相思师太了，爹要我找的一定就是她了！”数月来辛苦奔波，此刻要找的人蓦地里就在跟前，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双脚胶在当地，嘴唇也象是缝住了，张不开来，眼眶中却早有一滴泪珠在滚来滚去。

但听相思师太道：“两位居士禅学精深，令人钦佩。”

那坐于客位的两人立起身来，道：“与师太一席长谈，也是受益匪浅。”准备告辞。

相思师太目光微瞥，也已看见了站于门口的她，当下站了起来身来，合什道：“这位姑娘便是沈施主吧？请坐！”

沈冰雪听这嗓门甚是熟悉，目光向两位客人面上望去，这一望之下，不由怔住。原来这两位与相思师太作长谈的客人居然就是在夫子庙中分手的权九爷与司马青衫。沈冰雪心中奇怪，两人作何不去少林寺，而来到了这相思院？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作深入思索，目光早已转向那相思师太。

权九爷与司马青衫回过头来，见是沈冰雪，两人均是脸露微笑，道：“沈姑娘，你也来了。”

沈冰雪突然悲嘤一声，扑向相思师太怀中，失声而哭，竟不理会近在身侧的权司马二人。沈冰雪自己也不知如何会陡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觉着这相思师太亲切之极，仿佛许多年前就相识一般，忍不住想在她怀里痛哭一场，将数月来的辛酸尽泄而出。

相思师太身不由已抱紧了她，道：“施主，别哭别哭，有话渐渐地讲。”

沈冰雪道：“师太，我爹爹生死不知，我……我无家可归，爹爹……爹爹叫我来找师太。”

相思师太浑身剧震，道：“你父亲是谁？”沈冰雪哽咽道：“爹爹名讳上振下风。”

相思师太身子一摇，脸色刷地一片苍白，不见血色，喃喃道：“沈振风，沈振风，果然是你。”

沈冰雪抬起模糊泪眼，道：“师太，你认识我爹爹？”

相思师太脸色惨然，道：“岂止认识，岂仅认识，他……他……”指尖微微颤抖。

权司马二人突见这样禅学精深的师太如此情绪澎湃，面面相觑，二人本欲告辞，此时却均停下了脚步。

沈冰雪从怀中取出镇邪匣，道：“师太，这是爹爹要我交给您的。”

相思师太目光一接触镇邪匣，更是浑身大震，摇摇欲坠，接过镇邪匣，打开一看，目中泪水顿时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滑了下来，道；“他想不到还想念着我，还没有忘了我。”

沈冰雪道：“师太……”

相思师太道：“不，你不应该叫我师太，你理应叫我妈妈。”

沈冰雪惊讶之极，茫然道：“妈妈？”

梁上也忽然传来嚓的一声异响。这一声响，相思师太、权九爷、司马青衫三人与此同时都听见了，但三人均未理会。

相思师太泪水盈眶，道：“不错，你是我的好女儿，难道你爹爹没跟你说么？”

沈冰雪茫然道：“爹爹只让我来找……找您。”

相思师太道：“你的闺名叫‘冰雪’？”

沈冰雪点了点头。

相思师太道：“雪儿，你现在说说你爹爹现在怎么了，他为何要让你来找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冰雪道：“是。”当下将当日的滔天大祸一一道来。

随着沈冰雪清脆的声音娓娓而述，座中人心情各异。相思师太满脸悲凄，权司马二人则惊中有喜，梁上又传来了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异响。香烟袅袅，衬得大厅一片清寂。

沈冰雪将往事说完，相思师太目光望天，沉思了半晌，忽然轻声道：“雪儿，你爹爹做错了。”

沈冰雪道：“师……妈妈，爹爹什么做错了？”

相思师太道：“他让你来找我是对的，可是，可是他不该让你拿这个镇邪匣来。”

沈冰雪道：“为何呀？”

相思师太道：“你了解这镇邪匣是甚么东西么？它是当初我送给你爹爹的定情之物。”此言一出，座中人都是啊了一声。

相思师太道：“他怕我不会收留你，因此让你带着这个镇邪匣来。可是他错了，你是我的亲生女儿，这十几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你，我知道我尘根未绝，因此从来都没有剃度。不论你带没带这镇邪匣，难道我还会不收留你么？”

沈冰雪吃吃道：“妈，我想爹爹他是……”

相思师太微微摇头，轻缓地打开镇邪匣道：“雪儿，这匣中之物你看过么？”

沈冰雪脸一红，道：“妈妈，你可别怪我，我曾偷偷地打开来看过。”

相思师太道：“那匣中都有何物？”

沈冰雪道：“我的生辰八字书，一支旧金钗，还有一个月牙形的钢片。”

相思师太点了点头，轻轻将沈冰雪的生辰八字书从盒中取出，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手一扬，镇邪匣划着一道黑光，飞出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