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号。
天刚亮，陈锋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早已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上那件小吴买的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刘婆婆在门外坐着，手里拿着扇子。她看见陈锋，说：“小陈，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锋说：“有事。”
刘婆婆说：“什么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说：“朋友搬家。”
刘婆婆点点头，说：“搬家好。搬家是喜事。”
吃完，他往店里走。走到店门外，看见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眼下正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往公交站走。到市场的时候，还不到七点。老孙的早点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他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吃了。
翠芳说：“陈老板，当天这么早？”
陈锋说：“嗯。”
翠芳说：“阿强当天搬家？”
陈锋说：“嗯。”
翠芳说：“我做了点东西，您带过去。”
她进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篮子，上面盖着布。掀开布，里面是两碗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还冒着热气。
翠芳说：“搬家要暖房。这两碗菜，给他添个彩头。”
陈锋注视着那两碗菜，没说话。
翠芳说：“您去的时候带上。”
陈锋说：“好。”
他把篮子接过来，拎在手里。
上午九点，陈锋去了阿强的新家。
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阿强家在四楼。陈锋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阿强站在门外，看见陈锋，迎上来。
阿强说：“陈老板，您来了！”
陈锋说：“嗯。”
阿强看见他手里的篮子，愣了一下。陈锋说：“翠芳做的，给你暖房。”
阿强接过篮子，眼睛有点红。他说：“陈老板，您……您太客气了。”
陈锋说：“进去看看。”
阿强带他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五十多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新沙发，一张新茶几。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过来，衣服一飘一飘的。
阿强说：“刚搬进来，还没收拾好。”
陈锋说：“挺好。”
阿强说：“您坐。”
陈锋在沙发上落座。阿强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他站在旁边，说：“陈老板，这房子，是我这辈子买的最大的东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嗯。”
阿强说：“我老家的人都说，我在上海买房了，出息了。”
他笑了，笑得眸子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好好住。”
阿强说：“您正午别走。我媳妇做饭，您尝尝她的手艺。”
陈锋说：“好。”
正午，阿强的媳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阿强开了一瓶酒，给陈锋倒上。
阿强说：“陈老板，这杯敬您。”
陈锋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阿强说：“没有您，就没有我当天。”
陈锋说：“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阿强说：“您帮我的。”
他一口干了。
陈锋也干了。
吃完饭，陈锋站了起来来，说：“走了。”
阿强送到门外，说：“陈老板，以后常来。”
陈锋说：“好。”
他下楼。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阿强站在四楼窗口，朝他招手。
他点点头，走了。
下午，回到店里。翠芳眼下正后面洗碗，听见跫音，出来看了一眼。她说：“陈老板，回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嗯。”
翠芳说：“阿强家怎么样？”
陈锋说：“挺好。”
翠芳说：“那两碗菜，他收了吗？”
陈锋说：“收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翠芳笑了笑，没说话，进后面去了。
小邓从西头回来，看见陈锋，说：“哥，阿强搬家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家作何样？”
陈锋说：“挺好。”
小邓说：“我也想买房。”
陈锋注视着他。
小邓说：“我现在存了点钱，再干两年，理应够了。”
陈锋说：“那就存。”
小邓点点头。
晚上，翠芳做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当天阿强搬家，肯定很欣喜。小张说，以后咱们也买房。小邓说，慢慢来。
陈锋听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那一眼，和以前一样。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看见了。
他没说话。
五月七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然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外，脸色有点急。他说：“陈老板，我家老二要生了。”
陈锋说：“现在？”
老孟说：“嗯。去医院了。”
陈锋说：“那你去。”
老孟说：“店里没人看。”
陈锋说：“让小邓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孟说：“行。多谢陈老板。”
他走了。
下午，小邓去了老孟店里。陈锋一个人在西头转了一圈。老周的店开着，他在修车，手上有油。老钱的店开着，他在招呼客人。老李的店开着，小李在搬货。
都好好的。
夜晚，老孟回到了。他站在门口，面上带着笑。他说：“陈老板，生了。儿子。”
陈锋说：“恭喜。”
老孟说：“七斤二两，胖得很。”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母子平安？”
老孟说：“平安。都好。”
他站了一会儿，说：“陈老板，到时候请您喝满月酒。”
陈锋说：“好。”
老孟走了。
小邓在旁边说：“哥，老孟又添了个儿子。”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家两个儿子了。”
陈锋没说话。
五月八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而后开始干活。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小孙跟着小邓干，干得挺好。”
陈锋说：“嗯。”
老孙说：“他想多谢您。”
陈锋说：“不用。”
老孙说：“他说想请您吃顿饭。”
陈锋说：“不用。”
老孙看着他，说：“陈老板，您这人，甚么都不要。”
陈锋说：“要了干甚么？”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也是。”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走了。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马三那边，彻底没影了。”
陈锋说：“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武说：“他回西郊了，听说不干了。”
陈锋说：“那就好。”
小武说：“你这一下，把他打没了。”
陈锋说：“不是我。”
小武说：“那是谁？”
陈锋说：“是他自己。”
小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而后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晚上，翠芳做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家围着吃。小刘说，翠芳姐的饺子最好吃。小张说，比饭店的好吃一百倍。
翠芳笑了笑，没说话。
陈锋吃了十个，放下筷子。
翠芳在旁边注视着，说：“陈老板，您又吃这么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锋说：“饱了。”
翠芳没说话。
吃完，她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锋一眼。
陈锋看见了。
他也看了她一眼。
翠芳愣了一下，而后进去了。
小邓在旁边，看见了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五月九号。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葱花饼、小米粥、咸菜。他吃了，而后开始干活。
上午，一切正常。
下午，一切正常。
晚上，一切正常。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五月十号。
五月十一。
五月十二。
小邓在旁边看着，说：“哥，此物月又存了不少。”
月底快到了。陈锋在店里算账。十四家店的租，西头东头的收支，小邓小刘小张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陈锋说：“嗯。”
小邓说：“现在债还清了，存的钱都是自己的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陈锋说：“没想过。”
小邓说：“就一直这么干下去？”
陈锋说：“嗯。”
小邓注视着他，没再问。
晚上，翠芳做了红烧肉。大家围着吃。小刘说，翠芳姐的肉最好吃。小张说，比饭店的好吃一百倍。
翠芳笑了笑，没说话。
陈锋吃着，也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的时候，没回头。
陈锋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而后收回目光。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此物月的事。阿强搬家了，老孟添儿子了，马三走了。日子一天一天过，都往好的方向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移动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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