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而后开始干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陈锋说:“什么事?”
老孟说:“东头那间小店,我租下来了。但我老婆一个人看店,货不够卖。”
陈锋说:“缺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孟说:“缺水泥,缺沙子,缺砖。她那店卖建材,从您这边进货,远了点。”
陈锋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在那儿开个分店?”
老孟愣了一下,说:“我没说。但您要是开,肯定好。”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东头那边,现在人也多了。老周、老财物、老李他们都在西头,东头就我那间小店,不够。”
陈锋说:“我考虑考虑。”
老孟点点头,走了。
下午,陈锋去东头转了一圈。东头那边,确实比西头冷清。除了他自己的店,就是老孟那间新租的小店。其他地方都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老周店门口,老周眼下正修车。看见陈锋,他站起来,说:“陈老板,进来坐?”
陈锋说:“不用。”
老周说:“您看啥呢?”
陈锋说:“东头。”
老周说:“东头那边空,没人。”
陈锋说:“嗯。”
老周说:“您要是开个分店,肯定好。”
陈锋看着他。
老周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陈锋没说话,走了。
晚上,小邓从西头回到。他说:“哥,当天老财物跟我说,东头那边空着可惜。”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也说您该开个分店。”
陈锋说:“都这么说?”
小邓说:“好若干个都这么说。”
陈锋没说话。
六月二十。
陈锋一早到店里。吃了早饭,他开始算账。账本上,十七家店的租,加上自己店里的收入,每个月两万多。年底要还顾成三十五万,每个月得存三万。现在还差一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开分店要钱。进货要财物。装修要财物。
他合上账本,站了起来来,往外走。
小邓说:“哥,你去哪儿?”
陈锋说:“看地方。”
东头那边,空店有三间。挨着老孟那间小店。陈锋一间一间看过去。不大,但干净。开个建材店,够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而后往回走。
走到老孟店门外,老孟眼下正里面。看见陈锋,他出来,说:“陈老板,看好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哪间?”
陈锋说:“中间那间。”
老孟说:“那间好。地方大。”
陈锋说:“你帮我问问,装修多少钱。”
老孟说:“行。”
下午,老孟来回话。说装修加进货,大概八万。
陈锋算了算,存折上还有十五万。够。
晚上,他把小邓叫过来。说:“我要在东头开个分店。”
小邓说:“真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谁管?”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你。”
小邓愣了一下,说:“我?”
陈锋说:“嗯。你跟我干了五年,该自己管了。”
小邓注视着他,半天没说话。而后他说:“哥,我怕干不好。”
陈锋说:“干不好就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行。我干。”
陈锋说:“次日开始,你选人。小刘、小张、小周,你注视着带。”
小邓说:“好。”
六月二十一。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邓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他说:“哥,我想好了。让小刘跟我去东头。小张和小周留这边。”
陈锋说:“行。”
小邓说:“翠芳姐呢?”
陈锋说:“她留这边。”
小邓点点头。
老孟说:“陈老板,您这分店开起来,东头就热闹了。”
上午,陈锋带着小邓去东头那间空店。老孟找的装修队已经在里面了。量尺寸,画图纸,定材料。小邓在旁边看着,问这问那。
陈锋说:“嗯。”
老孟说:“到时候我也跟着沾光。”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没说话。
下午,陈锋去进货。还是老渠道,老价财物。定了水泥、沙子、砖、瓷砖胶。人家说,三天后送到。
夜晚,小邓说:“哥,我有点惶恐。”
陈锋说:“紧张什么?”
小邓说:“怕干不好,给您丢人。”
陈锋说:“丢人也是我的事。”
小邓笑了。
六月二十二。
装修开始了。小邓天天泡在那边,盯着工人干活。小刘也过去帮忙。陈锋每天去看一眼,而后回这边记账。
老孟过来看了几次,说:“小邓挺上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陈锋说:“嗯。”
老孟说:“他跟着您,学出来了。”
陈锋没说话。
六月二十三。
六月二十四。
六月二十五。
装修快完了。墙面刷白了,地面铺平了,货架摆好了。小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说:“哥,差不多了。”
陈锋进去打量了一下。干净,亮堂,比这边老店还整齐。
他说:“行。”
小邓说:“甚么时候开业?”
陈锋想了想,说:“七月一号。”
小邓说:“好。”
六月二十六。
货送到了。水泥、沙子、砖,堆了半间屋。小邓带着小刘,一趟一趟往里搬。陈锋在旁边注视着,没动手。
搬完,小邓满头汗。他说:“哥,货齐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次日摆货。”
陈锋说:“好。”
晚上,陈锋站在新店门口,看着里面。灯亮着,照着那些货,一排一排的。
小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邓说:“哥,这店是您的第八家了吧?”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刚来的时候,一家都没有。”
陈锋说:“嗯。”
小邓说:“六年。”
陈锋没说话。
六月二十七。
摆货。小邓带着小刘,把水泥码齐,把沙子堆好,把砖摞起来。陈锋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这店比您那边还大。”
陈锋说:“嗯。”
老孟说:“开业那天,我来放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说:“好。”
老孟走了。
夜晚,翠芳做了饭。大家围着吃。小刘说,新店收拾好了。小张说,比这边还整齐。小邓说,以后两头跑,忙了。
陈锋吃着,没说话。
吃完,翠芳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进后面,没回头。
六月二十八。
陈锋一早到店里。翠芳做了早饭,端出来。他吃了,而后去东头。
小邓已经在里面了。他眼下正擦柜台,看见陈锋,说:“哥,都好了。”
陈锋进去打量了一下。货摆得整齐,柜台擦得干净,灯开着,亮堂堂的。
他说:“行。”
小邓说:“后天开业。”
陈锋说:“嗯。”
小邓说:“哥,您给起个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锋想了想,说:“陈记二分店。”
小邓愣了一下,说:“就这?”
陈锋说:“就这。”
小邓笑了。他说:“行。陈记二分店。”
六月二十九。
陈锋去定招牌。还是红底黄字,和这边老店一样。人家说,明天下午送到。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店门外,往里看了看,说:“开分店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行。”
他进来落座,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六年,从一间到八间。”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此物人,真是。”
他站起来,走了。
夜晚,陈锋站在新店门口。灯亮着,照着里面。小邓还在里面忙,小刘也在。
他站了很久。
六月三十。
月底最后一天。
陈锋在店里算账。十七家店的租,新店的装修进货,小邓小刘小张小周的工资,翠芳的工资。一笔一笔,对得清楚。
小邓从东头回到,说:“哥,招牌送来了。”
陈锋说:“装上。”
小邓说:“好。”
下午,招牌装上了。红底黄字,写着“陈记二分店”。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老孟过来看,说:“陈老板,明天开业,我来放鞭。”
老周过来看,说:“陈老板,恭喜。”
老财物过来看,说:“陈老板,生意兴隆。”
老李、老孙、老王、老赵、老魏,都来了。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陈锋站在店门外,看着那些人。
晚上,小邓说:“哥,明天开业,你来吗?”
陈锋说:“来。”
小邓说:“那我早点来。”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灯火。十七家店,加上新店,十八家。六年,从一名人到现在。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
躺下的时候,移动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明天什么日子?”
他回:“新店开业。”
他妈回:“第八家?”
他回:“嗯。”
他妈回:“好。”
他注视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手机,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