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内容
梦港小说

【第七章 立夏】

藏拙年代 · 幽锋
上一章 目 录 后一章 → | 护眼 熄灯

小芳走后,陈锋又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泔水味儿、霉味儿,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儿。他站在那处,看着巷子外那条马路,车来车往,人走人散。路灯底下有几个等公交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那四层楼。三楼那个窗前黑着,老郑走了之后一直黑着。四楼那个窗前也黑着,那是他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躺在床上,他想着小芳。她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那三百块财物不了解能撑多久。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打量了一下上面的数字。四千六,减去三百,四千三。

他把存折放回去,闭上眼睛。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四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树全绿了,路边开始有花。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去市场,晚上坐车回到。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店里有了点变化。周姐开始让他单独接活了。

有时候有老客户打电话来要货,周姐就让他送。他骑着店里那辆破三轮,后面装着水泥沙子,穿过一条一条马路,送到一名个工地、一家家住户。刚开始不认得路,老是走错,后来渐渐地熟了,哪条路近,哪个时间段堵车,他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扛着两袋水泥,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抖得厉害,他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一名老太太开门出来,看见他那样,问:“小伙子,要不要喝口水?”

他摇摇头,说:“不用,多谢。”

‌‌‌​​‌‌​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他,说:“你们这些人,不容易。”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

那天回去,他跟周姐说这事。周姐听完,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点点头。

四月中旬,他碰见了一名人。

那天他送完货回来,骑着三轮车经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比马家庄还破。他骑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有若干个人围在一起,仿佛在打架。

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

不是打架,是打人。三四个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那个被打的人蜷在脚下,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想走,但脚没动。他站在那儿,注视着那些人打。

打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也认出了他?不了解。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又踹了脚下那人一脚,说:“走。”

那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是黑子?不对,黑子被抓了。那是谁?他注视着那张脸,认出来了,是以前跟黑子一起的一个,叫甚么不知道,但见过。

那几个人散了,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样东西人。那个人动了一下,渐渐地爬起来,靠着墙坐着。脸上全是血,衣服也破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陈锋。

‌‌‌​​‌‌​

陈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样东西人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喘了几口气,而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锋。

接下来更精彩

是个移动电话,老款的诺基亚,屏幕碎了。

陈锋没接。

那样东西人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说:“打电话,给我老婆。”

他报了电话号码,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动了。

陈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移动电话。手机还是热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他注视着那个人,血还在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移动电话,按了那样东西号码。

电话通了,一名女人的声音:“喂?”

他说:“你是……他老婆吗?”

那边愣了一下:“你是谁?他呢?”

他说:“他受伤了,在……”他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这是甚么地方,“在一条巷子里,我不了解是哪。”

他打量了一下那个人,那个人还是闭着眼,但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

那边急了:“在哪?你让他接电话!”

他把移动电话放在那个人耳边。那样东西人睁开眼,张嘴说了几个字,声音很轻,他听不清说的甚么。而后那个人又闭上眸子,移动电话从耳边滑下来。

他把移动电话提起来,对着那边说:“他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那边在哭,喊着那样东西人的名字。

他说:“你先别哭,打120吧,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出去看看路牌。”

他拿着手机,往巷子口跑。跑到巷子口,看见了路牌,对着电话说了。那边说多谢,挂了。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他往回走,走到那个人身边,把移动电话放在他手里。那样东西人早已不动了,但心口还在起伏,还在喘气。

他站在那处,看着那样东西人。他不了解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若干个人为甚么打他。他只知道,此物人现在躺在此地,满脸是血,心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听见了救护车的嗓门。他把那样东西人扶起来,靠在墙上。救护车开进来,几个人下来,把那样东西人抬上担架。一名人问他:“你是家属?”

他摇摇头。

“认识他?”

他又摇摇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关上车门,走了。

他站在那处,注视着救护车消失在巷子口。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脚下有一摊血,黑红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骑上三轮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洗了很久的手。但总觉得洗不干净。

继续品读佳作

躺在床上,他想着那样东西人。那样东西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会不会死。但他把移动电话塞到他手里的那一刻,眸子里的那种光,他依稀记得。

那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不了解那是什么。

四月底,周姐让他去跑一趟宝山。

还是那样东西工地,还是那样东西工头。水泥卸完了,工头让他去工作间拿钱。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坐着一名人。

那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眼下正喝茶。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眸子不大——三叔。

三叔也看见他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喝茶。

工头把钱给他,他接过,旋身往外走。走到门外的时候,听见三叔在后面说:“这小子,是周姐店里的?”

工头说:“对,新来的,干了好几个月了。”

‌‌‌​​‌‌​

三叔没再说话。

他出了去,骑上三轮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着三叔那句话。他不知道三叔为何问起他。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想起张老板说的话:三叔这个人,记住你,不一定是好事。

五月来了。

本章节未完,请继续阅读

立夏那天,天突然热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陈锋把那件旧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短袖。短袖是老韩以前给他的,灰色的,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店里开始忙了。天气热,装修的多了,要货的多了。他一天要跑好几趟,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周姐让他别太拼,他说没事。

五月中旬,小芳又来了。

那天夜晚他回到,看见她站在楼下。她换了一身衣服,干净的T恤牛仔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笑了笑。

“陈哥。”

他点点头。

她说:“我来还钱。”

她从兜里掏出三百块财物,递给他。财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的旧的都有。

‌‌‌​​‌‌​

他注视着那财物,没接。

她说:“我找到工作了,在静安那边一名饭店,当服务员。一名月五百,管吃管住。”

他接过钱,说:“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说:“多谢你,陈哥。”

他说:“没事。”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她站在那处,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走了,饭店夜晚还要上班。”

他点点头。

她旋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哥,你……你保重。”

他说:“你也是。”

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路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百块钱,叠好,塞进兜里。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那三百块财物拿出来,和存折放在一起。

‌‌‌​​‌‌​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五月二十号那天,市场里出事了。

陈锋眼下正店里整理货,忽然听见外面一阵乱。他出了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他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看,看见脚下躺着一名人,旁边站着若干个人,其中一名是小武。

那个人躺在脚下,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旁边有人在喊:“打120!打120!”

小武站在那处,低头看了看那个人,然后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扫到陈锋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眼神,还是那样,凉凉的,像刀。

然后他旋身走了。

不要错过下面的精彩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小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样东西人,那人还在动,还在喘。

有人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

人群散了。

他回到店里,周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那天下午,市场里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被打的那个人欠了钱,有人说是由于抢生意,有人说不了解。陈锋听着,不说话。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起这事。张老板眼下正麻将馆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武?那人是三叔手下的,以前跟黑子一块儿的。黑子进去了,他就顶上来了。”

他点点头。

‌‌‌​​‌‌​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见过他?”

他说:“见过。”

张老板说:“离他远点。那人比黑子狠。”

他没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天夜晚,他躺在床上,想着小武那样东西眼神。凉凉的,像刀。他想起公园里那滩血,想起阿贵蹲下来看那样东西年少人的样子,想起小武站在那样东西人旁边低头看的样子。

都是一样的眼神。

他不知道这算甚么。但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靠近的。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五月底,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一名老客户,欠了三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你去试试,不行就算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脚下,正在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看了看他,说:“没钱,过几天。”

他说:“过几天是几天?”

‌‌‌​​‌‌​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然后那人笑了,说:“你小子,还挺认真。行,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

他站在那里,没走。

那人注视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说:“作何,不信?”

他说:“周姐说,不行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下个月几号?”

那人又愣了一下,而后从兜里掏出财物包,数了八百块财物,递给他:“拿去。告诉周姐,剩下的下个月。”

他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怎么要来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精彩不容错过

他说:“就站着,等了一会儿。”

他不了解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他站着等的时候,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小工的眼神,是别的甚么。

周姐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她说:“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了解那是什么。

六月来了。

‌‌‌​​‌‌​

天气更热了,热得人喘不过气。陈锋每天还是早起,坐车,干活,晚上回到。存折上的数字过了五千,又过了五千五,快到六千了。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外,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着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楼,还是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老韩,想起小芳,想起老郑。他们都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他还在。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你这人,还真有点东西。

他不了解那是甚么东西。但他了解,他还能站下去。

天边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那样东西躺在巷子里的人,想起他塞手机过来时的眼神。不是怕,是别的甚么。

他现在知道那是甚么了。

好书不断更新中

那是信。

那个人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把移动电话塞给他,让他打电话。

那是信。

他站在楼顶,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

‌‌‌​​‌‌​

来上海一年了。

他还站着。

上一章 目 录 后一章 →
相关推荐
同类好书推荐
推荐作者
武汉品书武汉品书伴树花开伴树花开水彩鱼水彩鱼真熊初墨真熊初墨皎月出云皎月出云小抽大象小抽大象季伦劝9季伦劝9随风的叶子随风的叶子普祥真人普祥真人迦弥迦弥职高老师职高老师仐三仐三小雀凰小雀凰商玖玖商玖玖北桐.北桐.绿水鬼绿水鬼只是一只咸喵只是一只咸喵不吃西瓜皮不吃西瓜皮雁鱼雁鱼青云灵隐青云灵隐鱼不乖鱼不乖笑抚清风笑抚清风大头虎大头虎牛奶灌汤包牛奶灌汤包起床打更了起床打更了千秋韵雅千秋韵雅北国风光清风来北国风光清风来吞鬼的女孩吞鬼的女孩木平木平羽外化仙羽外化仙爱思考的宇少爱思考的宇少青梅不是竹马青梅不是竹马第三年蝉鸣第三年蝉鸣团子桉仔团子桉仔喵星人喵星人东方亮了东方亮了玉户帘玉户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