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夏】

七月来了。

天热得发了狂。太阳从早晒到晚，把整个上海晒成一个大蒸笼。马家庄的巷子里，空气黏稠稠的，动一下就一身汗。陈锋每天出门的时候，衣服是干的，到市场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店里装了台电扇，骆驼牌的，老式，扇叶转起来呼呼响。周姐把它放在柜台边上，对着大家吹。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烘烘的，像从火炉里吹出来的。

小杨热得受不了，天天光着膀子干活，晒得跟泥鳅似的，黑得发亮。小邓笑他，说你再晒下去，夜晚都找不着你。小杨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反正我也不值钱。

陈锋听着他们斗嘴，不插话，就是干活。

七月的第一名礼拜，店里来了个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头发，穿着一件碎花的裙子，站在门外往里看。陈锋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详细一看，愣住了。

是小芳。

不对，不是小芳。是另一个小芳。这个比小芳年纪大些，也胖些，但眼睛像，都是那种亮亮的。

那女人看见他看自己，笑了笑，说：“你是陈锋吧？”

他点点头。

女人说：“我是小芳的表姐。小芳让我来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说：“小芳呢？”

女人说：“她回老家了。上个月回去的。”

他问：“回老家干甚么？”

女人说：“结婚。她对象是咱们那儿的，一起在上海打工，谈了一年多了，回去办酒。”

他没说话。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名红包，红纸包着，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女人说：“小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多谢你。”

他接过那个红包，沉甸甸的。

女人说：“我走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女人走远。碎花裙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和那天小芳走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打开一看，是三百块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给了小芳三百块钱。现在她还回到了。一分不少。

他把那三百块财物叠好，塞进兜里。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

小邓没再问。

那天夜晚回去，他把那三百块钱和存折放在一起。存折上的数字早已八千多了。他注视着那些财物，看了好一会儿。

小芳嫁人了。回老家了。不回到了。

他想起生平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刚从工厂出来，说要换个环境。想起她那天晚上在屋里哭，他和老韩站在楼道里听着。想起她来还钱那天，站在路灯底下，面上光一半暗一半。

都过去了。

七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说松江那边干得挺好，老板又给他加薪了，一个月四千。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玩，他请客。说他还谈了个对象，也是市场里的，卖瓷砖的，四川人，挺好的。

陈锋听着，说：“那挺好的。”

老韩说：“你呢？有对象没？”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老韩笑了，说：“你此物人，就知道干活。该找了，都多大了。”

他不了解该说什么。

老韩说：“行了，不说了。有空来玩。”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老韩有对象了。老韩一名月四千了。老韩过得好。

他替老韩欣喜。真的高兴。

七月二十号，店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小杨出去送货，好久没回来。陈锋有点担心，就骑车去找。找到半路，看见小杨蹲在路边，三轮车翻在脚下，货撒了一地。

他赶紧下车，跑过去。小杨抬头看他，面上有泪。

“哥，车翻了，货都摔坏了。”

他看了看那些货，水泥袋子破了，洒了一地灰；瓷砖碎了好几块，散得到处都是。

他问：“人没事吧？”

小杨摇摇头。

他说：“没事就好。货坏了再赔，人坏了就完了。”

小杨注视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把小杨拉起来，帮他把车扶正，把还能用的货捡起来装好。那些碎了的，他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准备拿回去处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回去的路上，小杨向来都不说话。陈锋了解他在想什么——怕周姐骂，怕被辞退，怕丢了这份工。

回到店里，周姐打量了一下那些碎了的货，又看了看小杨，说：“人没事就行。货的事，从你工资里扣。”

小杨点点头，低着头，不敢看周姐。

周姐说：“下次小心点。”

小杨说：“多谢周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天夜晚，陈锋找小杨喝酒。在市场门口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小杨话不多，就知道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哥，我当天以为要完了。”

他问：“完了什么？”

小杨说：“我以为周姐会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要是被赶走，就……”

他没说完，但陈锋了解他想说什么。

陈锋说：“周姐不是那种人。”

小杨看着他，说：“哥，你怎么知道？”

陈锋想了想，说：“由于我也犯过错。”

小杨愣了一下。

陈锋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摔过货，也送错过地方，也被人骂过。周姐都没赶我走。”

小杨注视着他，眸子亮亮的。

陈锋说：“好好干，没事。”

小杨点点头。

七月二十几号，市场里来了个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中山装，站在市场门口往里看。陈锋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那老头眼熟，仔细一看，想起来了——是那样东西在中山公园碰见的老头，给他看孙子照片的那个。

他走过去，说：“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看见他，笑了笑，说：“路过，看看你。”

他愣了一下，说：“看我？”

老头点点头，说：“看看你干得作何样。”

他不了解该说甚么。

老头往里看了看，说：“这店是你干的？”

他说：“不是，我打工的。”

老头点点头，说：“打工也好，有饭吃就行。”

他注视着老头，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缺了颗门牙的小男孩。他问：“您孙子呢？”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头说：“上学了。一年级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样东西旧财物包，打开，给他看照片。还是那张，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是缺着门牙笑着。

老头说：“就这一张。舍不得换。”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有点酸。

老头把钱包合上，塞回兜里，说：“我走了。”

他说：“大爷，您怎么回去？我送您。”

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认得路。”

他站在那处，注视着老头慢慢走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小邓在旁边问：“哥，那是谁？”

他说：“一名认识的人。”

小邓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样东西老头。想着他那张照片，那些皱纹，那件旧中山装。他不知道老头为甚么来看他。但他了解，被人记住的感觉，挺好的。

七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九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钱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以后店里的事，多操心。”

他接过财物，说：“多谢周姐。”

周姐注视着他，忽然说：“你来快两年半了吧？”

他算了算，说：“两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两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接。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七月的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股夏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多，想起那些人来人往。老韩、小芳、老郑、小邓、小杨、周姐。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还在。他还在。

他不了解明年会怎样，不了解后年会怎样。但他了解，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想起他妈说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