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寒】

大年初一。

陈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早已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张水渍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的时候，巷子里静悄悄的，一名人都没有。地上的鞭炮屑红红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有几只麻雀在垃圾堆上跳来跳去，找东西吃。

他去巷口买包子。那家包子铺还开着，老板娘看见他，说：“小伙子，过年好。”

他说：“过年好。”

老板娘说：“没回老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说：“没回。”

老板娘多给了他一个包子，说：“一名人在外，不容易。”

他接过包子，说：“谢谢。”

他站在巷口，吃完包子，然后往市场走。

路上没甚么人，车也少。公交车空空荡荡的，他一名人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挂着红红的灯笼。偶尔有几个行人，穿着新衣服，拎着礼物，走在路上。

到市场的时候，大门关着。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走到店里。店门关着，周姐还没来。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落座。

店里很安静。那些货整整齐齐地摆着，水泥、沙子、瓷砖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坐着，注视着那些货，听着外面的嗓门。甚么嗓门都没有。

坐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来，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擦柜台、整理货，一样一样干。干完了，身上热了，出了一层薄汗。

正午的时候，周姐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红的，挺鲜艳。她站在店门口，看见陈锋，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没事，过来看看。”

周姐步入来，看了看店里，说：“打扫过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你此物人，真是。”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小杨打电话来拜年。他说在老家呢，家里挺好的，吃了好多好吃的。问陈锋怎么样，陈锋说挺好。小杨说过完年就回来，初六就到。

小周也打电话来。话还是那么少，就说了几句，过年好，初七回到。

夜晚回去，陈锋去张老板那儿吃饭。张老板炖了一锅肉，红烧的，油汪汪的。两个人喝酒，吃肉，听外面的鞭炮声。

张老板说：“初一就这样过去了。”

他说：“嗯。”

张老板说：“还有十四天，年才算过完。”

他没说话。

那天夜晚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大年初一，他一个人，在市场里，打扫卫生。听起来挺惨的。但他不觉着惨。他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周姐、小杨、小周、张老板这些人。挺好。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大年初五，迎财神。

天还没亮，外面就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比三十夜晚还响。陈锋被吵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响了半个多钟头才渐渐地停了下来来。

他起床，洗脸，下楼。巷子里又是红红的一片，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有几个小孩在捡没响的鞭炮，拿着香，一名一个点着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去市场。今天市场开门了，好多店都放了鞭炮，门口红红的一片。周姐也放了，一串长长的，响了好一会儿。

放完鞭炮，周姐说：“今年生意好。”

陈锋说：“好。”

小杨回来了，晒黑了，但精神挺好。他说老家好玩，天天吃好的，都不想回来了。周姐说，不想回到就别回来。小杨说，那不行，还得挣钱。

小周也回到了，还是那样，话少，干活利索。

店里又热闹起来了。

大年初八，小邓回来了。

他站在店门外，陈锋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邓瘦了，黑了，但眼睛里有光。

小邓说：“哥，我回到了。”

陈锋点点头。

小邓说：“我爸挺好的。家里都挺好的。”

陈锋说：“那就好。”

小邓说：“哥，我给你带东西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陈锋。陈锋打开一看，是腊肉，一块一块的，油汪汪的，熏得黄黄的。

小邓说：“我爸自己做的，让你尝尝。”

陈锋看着那些腊肉，说：“谢谢。”

小邓说：“哥，你跟我客气啥。”

那天中午，周姐让小邓把腊肉切了，蒸了一盘。那肉香得满店都是，小杨馋得直咽口水。周姐说，一人一块，尝尝。

陈锋咬了一口，咸，香，有股烟熏的味儿。是他小时候吃的那样东西味儿。

他想起老家，想起他妈做的腊肉。也是这个味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年十二，老韩打电话来。

说孩子会笑了，一逗就笑，可爱得很。说媳妇恢复得挺好，能下地走动了。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看看，孩子还没见过他此物叔叔。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老韩的孩子。老韩当爹了，有孩子了。他还是一名人。

但他不着急。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大年十五，元宵节。

周姐又请他们吃饭。还是那间小屋，还是包饺子，但多了一样——汤圆。周姐买了糯米粉，自己搓的汤圆，芝麻馅的，又甜又香。

小邓说：“周姐，你还会搓汤圆？”

周姐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年年搓。”

小杨说：“周姐，你以前在家，过年什么样？”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热闹。”

没再多说。

那天夜晚，他们吃了饺子，吃了汤圆，又去放了鞭炮。元宵节的鞭炮不如三十晚上响，但也热热闹闹的。放完了，站在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

小邓说：“哥，你说月亮上有甚么？”

陈锋说：“不了解。”

小邓说：“我听人说，有嫦娥，有玉兔。”

小杨说：“那都是神话。”

小周不说话，就注视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也注视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和他小时候看的一样。他妈说，正月十五看月亮，一年都顺当。

他不了解今年顺不顺当。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大年十六，市场恢复正常了。

店里的生意开始多起来。工地的单子要送货，散客也开始来买东西。陈锋带着小邓小杨小周，每天从早忙到晚。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大年二十，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今年市场可能要变。”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变甚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武说：“有人要进来，有人要出去。你们店，好好干就行。”

他点点头。

小武说：“还有，三叔说了，你此物人稳，他放心。”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市场可能要变。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他了解，有些事，要来了。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说：“三叔这是在提醒你。”

他问：“提醒甚么？”

张老板说：“提醒你站好队。”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市场要变，就是有人要动。三叔让你知道，是让你有准备。”

他问：“作何准备？”

张老板看着他，说：“你此物人，什么都不用准备。你只要像现在这样，站着不动，就行。”

他不了解站着不动行不行。但他了解，他只会站着。

大年二十五，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半年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黄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眼下正指挥工人干活。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着，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大概非常钟，那人受不了了，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财物，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财物，数了数，说：“多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财物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注视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没说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姐说：“你了解那人为何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他了解，你不拿到财物，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大年二十八，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一千三，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财物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财物，说：“谢谢周姐。”

周姐注视着他，忽然说：“你来三年多了吧？”

他算了算，说：“三年零两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三年零两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他想起这三年多，想起那些事。老韩结婚了，有孩子了。小邓他妈没了，但他爸还在。小杨小周来了，小刘走了。他拒绝了四次，还是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注视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二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没那么冷了。

他不了解市场会变成甚么样。但他了解，他还能站下去。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去闯闯吧，年少的时候不闯，老了想闯都闯不动。

他闯了。三年多了。他还站着。

风从天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二月的第一天。

离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