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春分】

三月二十一号，春分。

陈锋清晨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槐树早已冒出了嫩绿的叶子。那些叶子小小的，薄薄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树的碎金片子。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分了。他妈说过，春分昼夜平，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春分，昼间就越来越长，天越来越暖和。该种地了，该忙了。

他早已四年没种过地了。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唰唰唰的。是刘婆婆，七十多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但每天早起扫门外，扫得干干净净的。她看见陈锋，直起腰，说：“小陈，上班啊？”

他点点头，说：“刘婆婆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婆婆说：“春分了，天好了。”

他说：“嗯。”

刘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春分这天要下地。那时候有劲，一天能锄一亩地。现在不行了，锄不动了。”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扫地。

陈锋站在那处，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而后往公交站走。

路上人多起来了。天暖和了，出门的人也多了。公交站台上站了一排人，有拎着包的，有拎着菜的，有背着书包的。车来了，挤上去，晃晃悠悠地往市场开。

窗外的树都绿了。那些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现在全冒出了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舒服。路边的小花也开了，黄的红的紫的，一丛一丛的，热热闹闹的。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眼下正门外晒太阳。她闭着眼睛，仰着脸，让太阳照在面上。听见跫音，她睁开眼，看见陈锋，说：“春分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黑龙江那边，这会儿也该化冻了。地能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远处，不了解在看甚么。

陈锋站在旁边，也注视着天边。远处是市场里那些棚子，一排一排的，太阳照着，明晃晃的。

周姐忽然说：“我二十年没翻过地了。”

她说完，旋身进去了。

那天店里活多。天气暖和了，装修的多了，工地开工的多了，散客也多了。一上午来了好几拨人，有买水泥的，有买沙子的，有买瓷砖胶的。陈锋带着小邓他们，一趟一趟搬货，一趟一趟送货，忙得脚不沾地。

小邓一边搬货边说：“哥，今年生意好像比去年好。”

陈锋说：“嗯。”

小杨说：“好了好，好了多挣财物。我上个月寄了一千块回家，我妈高兴得不得了。”

小周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干。但他面上有点笑，不容易看出来，但陈锋看见了。

正午吃饭的时候，若干个人蹲在后门，一人一碗盒饭。小杨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小邓笑他，说你是饿死鬼投胎？小杨说，干活累，不吃饱哪有力气。

小周还是不说话，就是吃。

陈锋看着他们，忽然觉着，这样挺好。

下午的时候，陈锋去浦东送货。李工头看见他，把他拉到一边，说：“小陈，你那样东西市场，现在太平了？”

他说：“太平了。”

李工头点点头，说：“那就好。我听说，那回闹得挺大，好多人受伤。”

他没说话。

李工头说：“不过太平了就好。做生意嘛，求的就是太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点点头。

送完货，往回走。骑着三轮车，慢悠悠的。路边的树都绿了，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年，也是这时候，他刚开始跑销售，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腿都跑断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跑。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地方干活，有地方住，有人认识他。周姐信任他，小邓他们跟着他，连三叔那边都认得他。

他骑着车，渐渐地地骑，晒着太阳，觉着挺舒服。

三月二十五号，小武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但换了件新的，不是原来那件了。脸上那道疤淡了些，但还是看得见，从眉梢划到嘴角，像一条长长的虫子趴在脸上。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有点瘸，但比之前好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店门外，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说：“谢甚么？”

小武说：“谢你那段时间没出门。省了众多麻烦。”

他看着小武，没说话。

小武说：“你知道那回有多险吗？那边来了二十多号人，带着家伙，想把市场占了。要不是三叔早有准备，就让他们得手了。”

他说：“后来呢？”

小武说：“后来就打起来了。打了半个多钟头，那边跑了。但咱们也伤了七八个。”

他想起小武面上那道疤，想起他走路瘸的样子。

小武看见他看自己的脸，笑了笑，说：“这不算什么。干这行的，身上没几道疤，都不好意思说混过。”

他没说话。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这个人，稳。三叔说了，以后有甚么事，可来找我。”

他点点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武旋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我叫武刚。以后别小武小武的叫，怪难听的。”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处，看着他的背影。武刚。他第一次知道小武的名字。武刚，武刚，他在心里念了两遍。

他不了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了解，有些东西在变。

那天下午，他干活的时候，脑子里老想着这事。小武——武刚，告诉他名字了。在这地方，告诉你名字，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夜晚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正在麻将馆里喝茶，听完，点点头，说：“武刚。那小子，我见过。”

他等着张老板往下说。

张老板说：“他跟黑子一批的。黑子进去了，他顶上来了。那人，狠，但讲义气。比黑子强。”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他告诉你名字，就是认可你了。以后你在这片，有事找他，好使。”

他想了想，说：“我不想找事。”

张老板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不想找事，但事会找你。有个人罩着，总比没有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月二十八号，老韩打电话来。

电话是打到周姐店里的，周姐让他接。他提起话筒，听见老韩的嗓门：“兄弟，忙不忙？”

他说：“还行。”

老韩说：“我儿子会爬了，满屋子爬，抓都抓不住。前天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他听着，不了解说什么，就是听着。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韩说：“媳妇瘦了，带孩子累的。夜晚睡不好，白天还得干。我看着心疼，但帮不上忙。”

他说：“你多干点。”

老韩说：“我干了，洗衣服做饭换尿布，甚么都干。但还是累。”

他笑了，是那种不自觉的笑。

老韩说：“你笑甚么？”

他说：“没笑什么。”

老韩说：“你甚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孩子还没见过你此物叔叔。”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一会儿。

老韩当爹快一年了。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决定，过一阵子去看看。

三月三十号，月底结账。

周姐给他涨了工资。一名月一千四，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她把财物给他的时候，说：“好好干。”

他接过财物，说：“多谢周姐。”

周姐注视着他，忽然说：“你来了快四年了吧？”

他算了算，说：“三年零十个月。”

周姐点点头，说：“三年零十个月，够长的了。”

他没说话。

周姐说：“我二十年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周姐。

周姐说：“我来上海二十年了。那年跟你差不多大，二十二三岁。”

她没再说下去，但陈锋等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眸子注视着天边，不了解在看甚么。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二十年前，我也是你这样，一个人，甚么都没有。坐火车来的，硬座，三十多个钟头。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

周姐说：“刚开始在饭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百块。住的地方比你这还差，地下室，没窗户，白天黑夜分不清。干了两年，攒了点财物，去学做建材。学了一年，出来自己干。干了十几年，才有了此物店。”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有时候想想，仿佛昨天刚下的火车。”

她看着他，说：“见过好干。二十年，也快。”

那天夜晚，他站在楼顶，看着天边那些高楼的灯火。三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他想起周姐说的话。二十年。他不了解二十年后他会什么样。会不会也像周姐一样，有一个店，有几个人跟着他干，站在门口晒太阳，说“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远处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他注视着那些灯火，忽然觉着，它们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楼那么高，那么远，一辈子都够不着。现在他站在这儿，注视着那些楼，觉得没那么远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不了解二十年后他能不能住进那些楼里。但他了解，他还站着。站着，干活，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甚么。

他注视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保重身体。

他站了很久，而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二天醒来，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小杨、小周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外，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四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