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秋分】

九月二十二，秋分。

陈锋清晨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烧树叶。一股青烟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刘婆婆拿着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划根火柴点着了。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青烟滚滚往上冒。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烧树叶的味儿，和他小时候闻的一样。老家这时候，地里收完了，秸秆也要烧，满村子都是这股味儿。

刘婆婆看见他，说：“小陈，上班啊？”

他点点头。

刘婆婆说：“秋分了，天凉了。该加衣服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烧她的树叶。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杯热茶。她看见陈锋，说：“秋分了。”

他点点头。

周姐说：“昼间黑夜一样长了。往后，夜越来越长。”

她喝了口茶，转身进去了。

店里活照旧。陈锋搬货、送货、记账。小邓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着。没人多说话。

正午的时候，他一名人蹲在后门外吃饭。小花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碗。他拨了点饭在地上，小花埋头吃。

小吴从后面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两个人注视着小花吃。小花吃完，舔舔爪子，蹭了蹭小吴的裤腿，旋身走了。

小吴忽然说：“哥，我想存点财物。”

陈锋注视着他。

小吴说：“存够了，回老家盖个房子。”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我家房子老了，漏雨。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陈锋说：“那就存。”

小吴点点头。

下午，陈锋去浦东送货。

李工头不在，另一名工头接的货。那人打量了一下单子，说：“放那儿吧。”

陈锋把货卸下来，码好。那人签了字，把单子递给他。

他接过单子，转身要走。那人忽然说：“你是湖北的？”

他回头，看着那人。

那人说：“听口音像。”

他说：“是。”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骑上车，往回走。路上风大，吹得树叶哗哗往下掉。有些叶子落在他头上，他伸手拂掉。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三轮车停好，进店交单子。

周姐打量了一下，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甚么。

周姐说：“回去吧，今天早点。”

他点点头，走了。

出了市场，天早已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脚下，一片一片的黄光。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车来了，他上去，坐下。车厢里空空的，只有他和司机。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往后退。

他靠着椅背，闭上眸子。

回到马家庄的时候，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落叶。他踩着落叶往巷子里走，脚下沙沙响。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是小吴。

陈锋说：“你作何又蹲在这儿？”

小吴站起来，说：“哥，我钥匙忘屋里了。”

陈锋注视着他。

小吴说：“张老板不在，麻将馆关着，我进不去。”

陈锋站了一会儿，说：“上楼。”

小吴跟着他，上了楼，进了屋。

陈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被子，扔在地上。说：“睡吧。”

小吴说：“哥，次日我就找张老板拿钥匙。”

陈锋没说话，躺下了。

小吴也躺下。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过了好一会儿，小吴忽然说：“哥，你说我能存够财物吗？”

陈锋说：“能。”

小吴说：“你怎么了解？”

陈锋说：“想存就能。”

小吴没再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第二天早上，陈锋醒来的时候，小吴早已走了。脚下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起来，洗脸，下楼。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是刘婆婆。她看见他，说：“小陈，早啊。”

他点点头，往公交站走。

九月二十五号，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若干个月。他去了，站在那人跟前，不说话。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钱给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接过去，数了数，放好。

周姐说：“你这招，管用。”

他没说话。

九月二十八号，小武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告诉你，最近太平了，没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你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那天喝酒，你喝得少。下次多喝点。”

陈锋没说话。

小武走了。

那天下午，陈锋在店里整理货。小吴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递一递，把水泥袋子码整齐。

小吴忽然说：“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锋说：“一个朋友。”

小吴没再问。

九月三十号，下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周姐把陈锋叫过去，递给他一名信封。说：“这个月的。”

他接过来，没数，揣进兜里。

周姐注视着他，说：“小吴干得还行。”

他说：“嗯。”

周姐说：“你带的。”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一个人站在楼顶。风吹过来，凉凉的，比昼间冷多了。远处的灯火还是那么多，一片一片的，闪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小吴。

小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注视着天边那些灯火。

两个人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吴忽然说：“哥，你看那些灯，真多。”

陈锋说：“嗯。”

小吴说：“甚么时候能有一盏是我的？”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我就想有一盏。不用太大，亮了就行。”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陈锋说：“会有的。”

小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而后一起下楼。

第二天醒来，是十月一号。

陈锋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外套。出门的时候，刘婆婆早已在扫地了。她看见他，说：“小陈，十月了。”

他点点头，往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