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树根】

四月二十二，天气热起来了。

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口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那些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刘婆婆在树下扫地，扫得渐渐地悠悠的，一边扫边和路过的人说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见陈锋，说：“小陈，天热了。”

他点点头。

刘婆婆说：“我老家这时候，地里该锄草了。玉米长得老高，人钻进去，闷得一身汗。”

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锋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而后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外站着，手里端着杯茶。她看见陈锋，说：“来了？”

陈锋说：“嗯。”

周姐说：“当天你那边有事。”

陈锋看着她。

周姐说：“老孟一早来找你。我说你还没来，他走了。”

陈锋说：“什么事？”

周姐说：“没说。脸色不太好。”

陈锋点点头，往东头走。

走到东头店门口，小吴正在门外蹲着。看见陈锋，他站起来，说：“哥，老孟刚才来了。”

陈锋说：“知道。”

小吴说：“他脸色不对，像是有事。”

陈锋说：“人呢？”

小吴说：“回自己店了。”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老孟的店走。

老孟的店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门开着，老孟坐在里面，没精打采的。看见陈锋，他站了起来来，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步入去，落座。

老孟倒了杯茶，递给他。陈锋接过来，没喝。

老孟说：“出事了。”

陈锋注视着他。

老孟说：“我老家的货，被人扣了。”

陈锋说：“什么人？”

老孟说：“不了解。货从江苏发过来，半路上被人拦了。司机打电话来，说有一帮人把车扣了，不让走。”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司机报了警，没用。那帮人早就跑了，货没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老孟说：“那批货值八万。我投了全数家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你想怎么办？”

老孟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陈锋没见过。不是凉，不是狠，是别的甚么。

老孟说：“我在上海不认识什么人。就认识你。”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我不是让你帮我去打架。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办法。”

陈锋想了想，说：“你等等。”

他站了起来来，往外走。

回到自己店里，小吴迎上来，说：“哥，怎么样？”

陈锋说：“没事。”

他进去落座，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小吴说：“哥，你去哪儿？”

陈锋说：“办点事。”

他走到市场后面，小武常待的那间屋。门开着，小武在里面，正和人说话。看见陈锋，他摆摆手，那人走了。

小武说：“你作何来了？”

陈锋进去，坐下。

小武说：“有事？”

陈锋说：“老孟的货被人扣了。”

小武愣了一下，说：“甚么时候的事？”

陈锋说：“昨天。”

小武说：“了解谁干的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锋说：“不知道。”

小武注视着他，说：“你想帮他？”

陈锋说：“他是邻居。”

小武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小武说：“这事，不好管。”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说：“了解。”

小武说：“万一是那边的人干的，你管了，就得罪人。”

陈锋说：“了解。”

小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把烟掐了，说：“行，我帮你问问。”

陈锋说：“谢了。”

小武摆摆手，说：“走吧。”

陈锋站了起来来，往外走。走到门外，小武在后面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回去了。

下午，老孟又来了。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外。

老孟说：“陈老板，有消息吗？”

陈锋说：“在问。”

老孟点点头，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吴凑过来，说：“哥，老孟那事，能成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锋说：“不知道。”

小吴说：“他挺急的。”

陈锋没说话。

他想起老孟的眼神。不是凉，不是狠，是别的什么。后来他想心领神会了，那是急，是怕，是没办法。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在夜里闪着光。

他来上海五年，见过很多眼神。凉的，狠的，定的，飘的。但这种眼神，他见过。小邓有过，小吴有过，他自己也有过。

那是没路走的时候的眼神。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小吴。他站了一下，上楼。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老孟的事。货被扣了，八万块，全数家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不了解小武能不能问到。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第二天，小武来了。

他站在东头店门外，脸色不太好。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问到了。”

陈锋等着。

小武说：“是江苏那边的人干的。不是冲老孟，是冲我。”

陈锋注视着他。

小武说：“他们想动我，先从老孟下手。老孟是你邻居，货被扣了，你肯定急。你急了，就会找我。他们等着我出手。”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这是个套。”

他盯着陈锋，说：“你还要管吗？”

陈锋想了想，说：“管。”

小武愣了一下。

陈锋说：“老孟不了解这些。他只了解货没了。”

小武说：“你管了，就跳进去了。”

陈锋说：“我知道。”

他看着小武，说：“但他是邻居。邻居有事，不能不管。”

小武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吸了好几口。

而后说：“行。我陪你去。”

陈锋说：“不用。”

小武说：“你一个人去，找死？”

陈锋说：“不是去打架。去谈。”

小武看着他，说：“谈甚么？”

陈锋说：“谈生意。”

那天下午，陈锋跟小武去了一名地方。在郊区，一个仓库门口。门外站着若干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眼神和小武他们一样。

小武上去说了几句话，那若干个人让开了。

他们进去。仓库里堆满了货，水泥、沙子、瓷砖，乱七八糟的。中间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眸子小，穿着黑夹克。

陈锋见过这人。那天来店里问话的，就是他。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人看见陈锋，笑了笑，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来了。”

那人说：“知道我是谁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锋说：“不知道。”

那人说：“我叫老财物。江苏来的。”

陈锋没说话。

老财物说：“你们那边那样东西老孟，货在我这儿。”

陈锋说：“我了解。”

老财物说：“你来要货？”

陈锋说：“来谈。”

老财物说：“谈甚么？”

陈锋说：“谈生意。”

老财物愣了一下。

陈锋说：“货你留着没用。卖了也值不了多少。不如还给他。”

老财物笑了，说：“还给他？我凭什么？”

陈锋说：“凭我是来谈生意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老钱注视着他，说：“甚么生意？”

陈锋说：“你放货，我欠你一名人情。以后你在上海有甚么事，找我。”

老财物说：“找你？你谁啊？”

陈锋说：“东头陈记的。你打听打听。”

老钱没说话。他注视着陈锋，那眼神变了几变。

小武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财物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锋说：“行不行？”

老钱想了想，说：“行。给你个面子。”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人把一堆货指给陈锋看。

陈锋打量了一下，说：“少了。”

老财物愣了一下。

陈锋说：“八万的货，这不到五万。”

老财物脸色变了。他说：“你什么意思？”

陈锋说：“货少了，就不叫还。叫扣一半。”

他看着老财物，说：“你要做生意，就做全套。要么全还，要么别还。扣一半，两边都得罪。”

老钱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

他说：“陈老板，我服了。”

他挥了挥手，那人又搬出一堆货。

陈锋打量了一下，说：“齐了。”

老财物说：“下次来上海，请你喝酒。”

陈锋说：“好。”

他和小武旋身往外走。

出了仓库，外面的阳光很亮。小武注视着他，说：“你行。”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刚才那句话，绝了。”

陈锋说：“哪句？”

小武说：“扣一半，两边都得罪。”

陈锋说：“实话。”

小武笑了。是那种真的笑。

他说：“走了。”

两个人往回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回到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陈锋去老孟店里。老孟正在里面坐着，看见他，站了起来来。

陈锋说：“货明天送到。”

老孟愣住了。

陈锋说：“少了三成。但剩下的，够你卖了。”

老孟注视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锋说：“以后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

走回自己店里，小吴迎上来，说：“哥，回来了？”

陈锋说：“嗯。”

小吴说：“没事吧？”

陈锋说：“没事。”

他落座。小吴蹲在旁边，看着他。

小吴说：“哥，你当天不一样。”

陈锋说：“什么不一样？”

小吴说：“你刚才走路的样子，像换了个人。”

陈锋没说话。

小吴说：“哥，你现在真的是老板了。”

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陈锋注视着他，说：“还有两个月？”

小吴说：“嗯，还有两个月。”

他笑了。

陈锋没说话。

那天夜晚，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天边的灯火一片一片的，比平时看着更亮。

他想起今天的事。老财物的眼神。老孟的眼神。小武的眼神。小吴的眼神。

都不一样了。

他不了解这算不算好。

但他知道，他当天做的事，是他自己选的。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小吴蹲在那儿。

陈锋说：“又等我？”

小吴站起来，说：“哥，我今天又存了一百。”

陈锋说：“挺好。”

小吴说：“还有两个月。”

他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陈锋说：“嗯。”

小吴说：“哥，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陈锋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然后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小吴说的话。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这小子就要走了。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