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眼下正扫地。两个人干得认真，角落里都不放过。小邓没在，去西头那边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见陈锋，小刘说：“陈老板，早。”
陈锋说：“嗯。”
小张说：“今天有甚么活？”
陈锋说：“先把账理一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搁下扫帚，过来帮忙。小刘记账，小张对账，一笔一笔，对得详细。
上午九点，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口，抱着孩子。孩子一岁多了，会跑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看见陈锋，孩子伸着手，说：“叔，叔。”
陈锋走过去，看着他。
老孟说：“他天天念叨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锋说：“可能我长得像他叔。”
老孟笑了，说：“你就是他叔。”
他把孩子搁下，孩子跑过来，抱着陈锋的腿。陈锋低头注视着他，不了解作何办。
老孟说：“你抱抱他。”
陈锋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扭了扭，而后不动了，就注视着他。
老孟说：“他不怕生。”
陈锋说：“嗯。”
老孟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锋把孩子还给他，说：“什么事？”
老孟说：“西头那边，老财物他们干得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老孟说：“我听说，那边有人想自己立规矩。”
陈锋注视着他。
老孟说：“不是老财物他们。是新来的那几家。”
陈锋说：“谁？”
老孟说：“老王和老赵。”
陈锋没说话。
老孟说：“他们私下里说，西头是西头，东头是东头，规矩应该不一样。”
陈锋说：“知道了。”
老孟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小刘在旁边说：“陈老板，老王他们想改规矩？”
陈锋说：“还没定。”
小刘说：“那作何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我去看看。”
下午，陈锋去西头那边。小邓眼下正老财物店里，跟老钱说话。看见陈锋，小邓说：“哥，你怎么来了？”
陈锋说：“看看。”
他步入老财物的店，看了看。老财物的店收拾得干净，货摆得整齐。老钱在旁边，有点惶恐，说：“陈老板，您坐。”
陈锋说：“不坐。”
他看着老财物，说：“老王和老赵的事，你知道吗？”
老财物愣了一下，说：“了解一点。”
陈锋说：“说。”
老钱说：“他们觉得西头这边远，客人少，规矩应该松一点。比如开门时间，想晚点开。”
陈锋说：“还有呢？”
老财物说：“卫生也想自己定。”
陈锋说：“你怎么想？”
老财物说：“我听您的。”
陈锋看了他一眼，而后说：“叫他们来。”
老钱去叫老王和老赵。两个人来了，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老钱说：“进来吧。”
他们进来，站在那儿，低着头。
陈锋说：“规矩的事，你们有话要说？”
老王说：“陈老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老赵说：“就是觉得西头远，客人少，想晚点开门。”
陈锋说：“晚多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王说：“八点。”
陈锋说：“东头七点，你们八点？”
老王说：“是。”
陈锋说：“客人来了，看你们关门，下次还来吗？”
老王不说话。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锋说：“规矩定了，就不能改。当天你改，次日他改，还叫什么规矩？”
老王低着头，说：“陈老板，我错了。”
老赵也说：“陈老板，我错了。”
陈锋说：“回去好好干。再有下次，自己走。”
两个人说：“是，是。”
他们走了。
老财物在旁边，说：“陈老板，您厉害。”
陈锋说：“不是厉害。是规矩。”
他打量了一下小邓，说：“你盯着点。”
小邓说：“知道。”
陈锋走了。
回到店里，小刘说：“陈老板，处理好了？”
陈锋说：“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刘说：“他们以后不敢了。”
陈锋没说话。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户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他想着当天的事。老王和老赵想改规矩，被他压下去了。但以后呢？人越来越多，心思越来越杂，规矩能不能守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规矩定了，就得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初二。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王和老赵今天开门了，七点。”
陈锋说：“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邓说：“他们怕了。”
陈锋没说话。
上午，老孙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我儿子到了。”
陈锋说：“人呢？”
老孙说：“在店里。让他来见您？”
陈锋说：“让他来。”
老孙回去，带了一个年少人过来。二十出头，瘦，黑，和老孙年轻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叫什么？”
他说：“小孙。”
陈锋说：“跟着你爸好好干。”
小孙说：“是。”
老孙在旁边笑，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他们走了。
小刘说：“陈老板，又来一个。”
陈锋说：“嗯。”
小刘说：“以后市场里都是年轻人了。”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口，说：“听说你前一天处理了两个人？”
陈锋说：“嗯。”
小武说：“老王和老赵？”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行。”
他进来落座，说：“这种事，老顾以前也遇到过。人多了，心思就多。压得住，就能管。压不住，就乱。”
陈锋说：“知道。”
小武说：“你压住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顾成那样东西朋友老魏，干得作何样？”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他跟我打听过你。”
陈锋看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武说：“他说你靠谱。”
陈锋没说话。
小武说：“顾成也这么说。”
他站起来，拍拍陈锋肩膀，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他想着小武说的话。人多了，心思就多。压得住，就能管。
他压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三月初三。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孙的儿子今天开始干活了。”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外，等他。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挺勤快的。”
陈锋说：“那就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上午，老张来了。他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小张在你这边干得作何样？”
陈锋说：“挺好。”
老张说：“他跟我说，想多学点。”
陈锋说：“学什么？”
老张说：“学管店。”
陈锋注视着老张。
老张说：“他年轻，想以后也开个店。”
陈锋说：“让他先干活。干好了，再说。”
老张点点头，说：“行。”
他走了。
小刘在旁边，听了这话，眸子亮了一下。他说：“陈老板，我也想以后开店。”
陈锋说：“想开就好好干。”
小刘说：“是。”
下午，陈锋去西头那边。小邓眼下正老李店里，跟老李说话。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李说想加个帮手。”
陈锋说：“加。”
老李说：“我儿子想来上海。”
陈锋说：“让他来。”
老李笑了，说：“谢谢陈老板。”
陈锋说：“规矩一样。来了，就得守。”
老李说：“了解。”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前边。他想着当天的事。老张的儿子想开店，老李的儿子要来。市场里的人，一个带一名，都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初四。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李的儿子当天到。”
陈锋说：“嗯。”
小邓说：“我去接？”
陈锋说：“不用。让他自己来。”
上午，老李的儿子来了。二十出头，瘦，黑，和老李年轻时候一样。他站在门口，有点惶恐，说：“陈老板好。”
陈锋说：“叫甚么？”
他说：“小李。”
陈锋说：“跟着你爸好好干。”
小李说：“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老李在旁边笑，说：“陈老板，谢谢您。”
陈锋说：“不用。”
他们走了。
小刘说：“陈老板，又来一个。”
陈锋说：“嗯。”
小刘说：“现在多少人跟着您了？”
陈锋想了想，说：“不了解。”
小刘说：“我数过。十四家店，加上我们这些干活的，二十多个。”
陈锋没说话。
下午，阿强来了。他站在门外，没抱孩子。他说：“陈老板，阿东在托儿所挺好的。”
陈锋说：“那就好。”
阿强说：“我算过了，再干十个月，就能凑首付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锋说：“好好干。”
阿强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他想着阿强说的话。再干十个月，就能凑首付了。阿强要买房了。
他想起自己买房的时候，也是东借西凑。现在阿强也要买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初五。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早已在了，眼下正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外，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当天收租。”
陈锋说：“知道。”
上午，老孟第一个来。他拿着一名信封，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此物月的。”
陈锋接过来，说：“好。”
老孟说：“听说老李的儿子来了？”
陈锋说：“嗯。”
老孟说：“现在人越来越多了。”
陈锋说：“嗯。”
老孟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老张、老刘、阿强、老孙、老财物、老李、老周、老王、老赵、老魏，一名一个来。都是拿着信封，站在门外，交完就走。
最后一名来的是林小满的大刘。他站在门口，拿着一名信封，说：“陈老板，此物月的。”
陈锋接过来，说：“好。”
大刘站了一会儿，而后说：“陈老板，我媳妇说，多谢您。”
陈锋说：“谢甚么？”
大刘说：“谢您照顾我们。”
陈锋说：“没照顾什么。”
大刘点点头，走了。
小邓在旁边数着信封，说：“哥，十四家店，一万四。”
陈锋说：“嗯。”
小邓说：“加上东头那边，一个月两万多。”
陈锋说：“嗯。”
小邓说：“都是你管的。”
陈锋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刚来的时候，一名人，什么都不是。现在十四家店，二十多个人，都听他的。
晚上回去，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十四家店，都亮着灯。他一家一家看过去，知道是谁的店，了解谁在店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不了解这算不算成功。
但他了解，他还站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初六。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孟说想开个会。”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锋说：“开甚么会？”
小邓说：“他说人多了，该立个规矩。”
陈锋说：“不是有规矩吗？”
小邓说：“他说规矩不够。得有个章程。”
陈锋想了想，说：“让他来。”
下午，老孟来了。他站在门外，说：“陈老板，我不是挑事。就是觉着，人多了，光几条规矩不够。”
陈锋说：“你说作何办？”
老孟说：“立个章程。甚么事找谁，甚么钱作何花，都写清楚。”
陈锋说：“你写。”
老孟愣了一下，说：“我写？”
陈锋说：“嗯。你写好了，我看看。”
老孟说：“行。”
他走了。
小邓说：“哥，让老孟写？”
陈锋说：“嗯。”
小邓说：“他能行吗？”
陈锋说：“试试。”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前边。他想着老孟说的话。立个章程。甚么事找谁，什么钱作何花，都写清楚。
他不了解这有没有必要。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老孟说得对。人多了，光几条规矩不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三月初七。
陈锋一早到店里。小刘和小张已经在了，正在扫地。小邓也来了，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陈锋，小邓说：“哥，老孟昨晚写了大半夜。”
陈锋说：“写完了？”
小邓说：“还没有。”
上午，老孟来了。他拿着几张纸，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我写了个草稿，您看看。”
陈锋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市场章程。第一条，每月一号交租。第二条，清晨七点开门，夜晚八点关门。第三条，卫生自己搞，门外不能堆货。第四条，有甚么事，先找小邓，小邓解决不了找陈锋。第五条，钱作何花，修路、装灯、帮人，都要记账，月底公布。
陈锋看完，说：“挺好。”
老孟说：“您觉着行？”
陈锋说：“行。”
老孟笑了，说：“那我抄几份，发给每家店。”
陈锋说：“好。”
老孟走了。
小邓说：“哥，老孟写的还行？”
陈锋说：“还行。”
小邓说：“那以后就按这个来？”
陈锋说：“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夜晚回去，他站在窗前边。他想着老孟写的章程。一条一条，都清楚。
以后，就按此物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三月初八。
老孟把章程抄了十几份，发给每家店。大家看了，都说好。
老钱说：“这样好，省得乱。”
老李说：“有事知道找谁了。”
老周说：“钱怎么花，也清楚了。”
老孙说：“陈老板想得周到。”
陈锋没说话。
下午，小武来了。他站在门外，说：“听说你们立章程了？”
陈锋说：“嗯。”
小武说：“老孟写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锋说：“嗯。”
小武说：“你行。会用人。”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小武说：“顾成那个朋友老魏，说要请你吃饭。”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陈锋说：“不用。”
小武说：“他说要的。你帮他站稳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锋想了想，说：“行。”
小武说：“夜晚六点，老地方。”
他走了。
晚上，陈锋去老地方。老魏已经在了，点了几个菜，开了瓶酒。看见陈锋，他站了起来来，说：“陈老板，坐。”
陈锋坐下。
老魏倒上酒，说：“陈老板，这杯敬你。”
陈锋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老魏说：“谢谢你帮我站稳。”
陈锋说：“自己干的。”
老魏说：“没有你，我站不稳。”
他喝了酒，眼眶有点红。
陈锋没说话。
吃完饭，他站了起来来，说：“走了。”
老魏送到门外，说：“陈老板，以后有事，找我。”
陈锋说：“好。”
他走了。
回到新家，他站在窗前边。外面的灯火一片一片的。
他想着当天的事。章程立了，大家都说好。老魏请他吃饭，说多谢。小武说他会用人。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躺下。
移动电话响了。是他妈的短信：“锋儿，最近作何样？”
他回：“还行。”
他妈回：“那就好。”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手机，闭上眸子。
窗外的风吹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睡着了。
武汉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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