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胧车】

下山的路就好走了许多。

依然是源赖光打头, 泽田弥跟在他身后，姑获鸟走在最后。狐之助乖巧地跟在泽田萝莉旁边，寂静如鸡。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古笼火的灯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前方的路，一行人中唯二的两个人类一边往前走, 边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泽田弥：“你都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源赖光：“诶？你不了解？”

泽田弥：“不了解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你就敢大夜晚地跟我出来？”源赖光一手拉开前面挡路的树枝, 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跟在身后的小萝莉, 对上她无辜的澄澈目光, 顿时有点愁。

这是不是太好拐了一点？

月光和灯光将山林中的小径照得分明，道路两边的夜露隐没在草叶间亮晶晶如星子闪烁。

泽田弥跟在源赖光后面往山下走，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吟和虫鸣。山路虽然不太好走, 可是走在前面的少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 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扶她一把。

垂在耳边的碎发被夜风带起拂过脸颊, 泽田弥眨了眨眼睛, 在她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视野中, 可看到代表了源赖光的火焰生机勃勃地跳动燃烧着, 阴暗的山林都为之照亮, 温暖且明耀至极。

这是她在平安京遇到的第三个灵魂明亮澄澈如朝阳的人, 前两个人分别是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就连贺茂保宪都要略低一筹。

所以有什么好忧虑的。

小萝莉小声嘀咕着, 我相信你呀。

这句话的声音比拂过山林的风声还轻, 但是走在前面的人宛如听到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而后回过头, 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却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发心。

大大咧咧, 且小心翼翼。

一行人走下山的时候，系在路边老树上的黑牛正无聊地打着盹，垂在屁股后面的尾巴摇来摇去拍打着夜间凑上来的蚊虫。车子停在原地, 宛如没有人动过。

源赖光将黑牛牵回去，架上车，坐在车辕前注视着姑获鸟扶着泽田弥上了车，黄白相间的小狐狸跟在小女孩后面一溜蹿进去。

他斜侧着靠着牛车的门，笑着注视着车里的人，“坐稳了吗？”

“嗯。”

少年于是回过头去，随手甩了甩鞭子，懒洋洋道，“坐稳了就……”

最后那个“走”字没有说出来，就在源赖光扭过头的弹指间，他猛地察觉到什么一般，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就伸手朝车里的人拽去。

然而牛车的门先他一步“哐”地在他面前阖上，他的手用力撞上了门板。而后整辆牛车像是有了意识一般，疯狂地抖动，将猝不及防的黑发少年整个甩了下去。

朦胧的火光自车身四周亮起，整辆牛车腾空而起，拉车的黑牛踩着虚空，后面的车身宛如也轻飘飘没有重量一般，被直接拽上了天。

源赖光刚车辕上掉下地，反应极快地就地一滚，右手飞快地拂过腰间，悬在身侧的太刀锵然出鞘，雪亮的刀光破空而去，一刀劈在了正化为妖怪的牛车身上。

车身上伤口炸开，鲜红的血液顺着牛车壁流下。整辆牛车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而后紧接着却努力稳定下来，朝着天空冲去。

源赖光还没来得及有下一名动作，晶莹的冰壁突然凌空而起将他的前路牢牢封死。少年的目光骤然转厉，周身腾起无边的杀气。他利落地抽刀旋身一刀架住了从斜后方攻过来的人，他后面响起姑获鸟恼怒至极的暴喝，雪亮的刀锋倒映出一个张开翅膀破空而去的身影，但下一秒就被一个白色的影子拦在眼前。

黑发少年的神色愈发冰冷起来，某种黑暗而暴虐的东西从他眼底一瞬间翻涌上来。正持着刀和他角力的人恰好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被里面如大海般翻涌的血色杀意激得条件反射地一僵，源赖光随即抓住了他的破绽，手腕下压，一刀削了上来。

天空中，两只妖怪大打出手，澎湃的妖气混杂，由上而下俯冲下来如浪潮冲刷堤岸。

夜晚的风宛如一下子往下降了一二十度，凌冽的寒意夹杂着冰雪拍在人面上。四周的气温短短几秒内由暑气未过的初秋跨越到了天寒地冻的严冬。

轻飘飘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地下打成一团的两个少年身上。源赖光一刀挑开对面人的攻势，右腿用力蹬在脚下，刹住了往后的冲力。而几乎是在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握刀的右手落了一片雪花，但在那一瞬间泛起的疼痛感却仿佛被锋利的刀锋用力割了一刀。

少年脸色冰冷，心中默默计算着。对面那个人剑术尽管出众但是还比不上他，如果不是这些烦人的飘雪，他早就理应能够把他拿下了。

这人所用的剑道他并不熟悉，不是平安京，不是九州，不是四国……他飞快地在心中排除着自己曾经游历过的地方，与此同时暗中注意到对面那样东西少年持刀的手势和后退时的动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出身公卿家族。

还跟妖怪合作。

冲着谁来的？他，还是安倍晴明？

一呼一吸之间，大量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掠过，无数的猜测成形又被他一一推翻。短短半秒不到的停顿之后，两个人又战做一团。

对面那个家伙的剑道并不是野路子，绝对是有传承的。他们今天这一出是早就计划好了？目的是什么？

如果单论剑术和天资，前来阻拦的那个少年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可他遇上的是源赖光，整个平安京无人能出其右的真正天纵英才。平安京时代群星璀璨，鬼才英杰多如过江之鲤，而源赖光其人当仁不让地是最闪亮的那几颗星斗之一。

被一刀柄打晕在地的时候，陌生少年面上的不敢置信之色几乎溢于言表。源赖光面无表情地任由他“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不是他不想杀他，此物人留着还有用。

天空中和姑获鸟打得激烈的雪女余光瞥了地上这一幕，她宽大的袖袍一扬。汹涌的暴风雪平地而起，源赖光一脚踩在脚下的少年身上以免这小子被风吹走，另一只手抓住插入地面的长刀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他抬手挡住迎面刮来的雪片，仰起头冲着天上大喊了一声，“别追！”

磅礴的妖力乍起将风雪强行压了下去，上空为之一清，掀起风雪的雪女果然已经消失无踪。

姑获鸟收起翅膀从天上落在源赖光面前，面上的神色很不好看。

“为何不追？”

“带走姬君的是胧车你追不上的路上我再跟你解释先带我和这家伙去找安倍晴明……”源赖光一长串话标点也不打飞快地从口中蹦出来。

姑获鸟二话不说果断地张开翅膀背过身去，“上来。”

黑发少年毫不踌躇地往她背上一扑。显出了原型的姑获鸟披着一头长长的银色长发，双掌化作了巨大的羽翼，洁白的羽毛从宽大的袖摆底下伸出来，压着羽翼末尾那一点漆黑如墨的翎羽。她的身体依然是纤细的女人的样子，但是身为妖怪，背一个人倒是毫不费力。

但是脚下那个被源赖光打晕的少年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姑获鸟变成了原型的爪子直接拎着他的腰带和衣服把他抓上了天。好在他衣物的质量倒是挺过硬，没有发生衣料撕裂半途中赤条条从天上掉下去这种糗事。

从城外飞去城中的路上源赖光略微埋着头避过迎面刮过来的风边给姑获鸟解释，“你抓的此物人是公卿家的，受过良好贵族教育，不是那种和妖怪混在一起的亡命之徒，也不是眼界短浅的二愣子。他肯定知道姬君的身份，于是他们抓姬君的目的要么在我，要么在晴明公。嵯峨源氏这些年没落了，我一名无名小卒按理说也引不来这样的阵势，他们应该是冲着晴明公来的。”

“跟你打架的那只雪女实力理应比你差一点，但就这样她还分了心力用雪花帮这小子的忙，他们之间感情理应不差。但是在这小子被我打晕之后，她想也不想随即就走了。这不符合正常情况下下意识的反应，她会这么做，说明很可能现在此物情况也是他们计划之内的。”

姑获鸟抓着那样东西被打晕的人，努力克制着自己把他扔下去的欲望，冷冰冰地问，“甚么意思？”

郁郁葱葱的山林在身下掠过，月光当头洒下，平安京早已近在眼前。

“意思就是说，这小子也算是这伙人送上门的‘诚意’。把他压在我们此地，让我们相信他们也不会对姬君动手，算是互相牵制。”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到泽田弥大概不会有事，姑获鸟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便是疑惑和不满，“他们到底想干甚么？”

“我猜测，大概是有求于人，但是忧虑晴明公不答应。所以他们才带走姬君，希望引得晴明公出手。”

姑获鸟立刻恼怒声道，“这种事为甚么非要把姬君牵扯进去，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因为这是那位传说中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暴露在外面的唯一弱点啊。

源赖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罗城门，心底还有一堆疑问在翻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作为平安京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从安倍晴明所有流传在外的故事中可看出来，他这个人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坑得到他。

这样的人，既然敢把泽田弥的存在放在明面上，他会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后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