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咒】

“天色已晚, 姬君该休息了，否则会长不高的哦。”

泽田弥被安倍晴明用这样一句话打发去睡觉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长不高”甚么的都是大人吓小孩子的话嘛，身高什么的跟有没有按点睡觉才没有关系，明明都是基因的原因。

乖孩子泽田弥被安倍晴明的式神凌女牵走了, 临走前还带着在大阴阳师面前总是稍微显得有些拘谨的蝴蝶精离开。

然而小萝莉并没有用这样的话来反驳安倍晴明。她本能地能够感觉到身边人对自己的善意, 并且认真郑重地将这份善意收藏好, 报以温柔的回应。于是在大部分人眼里, 泽田弥真的是一名很乖的孩子。

坐在室内里悠然目送小萝莉的背影走出房门，安倍晴明回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书卷时, 墨色的眸底终于添了稍许正色。干净修长的手将一张白纸在桌案上徐徐铺开, 他提起笔, 略微沉吟, 在纸面上落下第一撇墨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二日清晨, 晨光熹微, 花影洒地, 这一天的早晨依旧是一名好天气。

走廊的梁木底下乳燕叽叽喳喳地互相打着招呼, 院子里，不知多少年树龄的老藤树在晨光下舒展枝叶, 那一串迟开紫藤花在清风中轻缓地摇动, 像一小串挂在藤叶间的风铃。藤树下, 各色应时的花草青翠繁茂, 枝叶间还滚动着晨间的露水。

这间宅院就跟它的主人一样, 随心随意, 草木肆意生长。走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小女孩“哒哒哒”的跫音跑过走廊，蓦地给这间宁静悠闲地院子增加了点活泼的生气。

“晴明, 早上好。”

“早安，姬君。”

门外的凌女将泽田弥带到这里，就微微俯身一礼退下了。互相问过早安，已经被式神领着去用过早点的泽田弥理了理垂到地面的衣摆，双腿并拢，端正地在安倍晴明面前落座。大阴阳师依然坐在昨晚那张榻榻米上，面前的桌案前乱而有序地摆放着许多卷轴和书籍，或多或少都有着翻看的痕迹。占了桌案最大一块地方的白纸上落满了墨痕，摆在桌上的墨砚薄了浅浅一层，给人一种坐在桌前的人一宿没睡的感觉。

可大阴阳师面上倒是看不出丝毫端倪，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纸页收起来，修长干净的指尖压在纸边的墨痕上，边还微笑着问候。

“姬君昨夜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泽田弥乖乖坐在旁边，注视着他整理桌上的书卷。

“晴明，那是什么”

她指的是安倍晴明才收起来的那张写满了神秘符文的纸，墨迹染出来的符号按照特殊的序列排列成一名八卦的形状，看起来错乱无方，却似乎遵循了某种神秘的秩序。

尽管完全不懂，可是看起来仿佛很厉害的样子。

大阴阳师微微侧首，几缕墨色的长发流泉般顺着肩侧滑下，“怎么说呢，我昨夜给姬君卜了一挂。”

“占卜？”

“对。”

“哦。”

“可是甚么都没有卜出来。”

“咦，那是什么原因呢？”

“由于能力不够吧。”

千年来最为首屈一指将后世不知多少人压得黯淡无光的大阴阳师微笑着说着自己能力不足这样的话，泽田弥眨了眨眼睛，终究想起来正常人原本该问的第一个问题。

“晴明卜的是甚么呢？”

“是‘姬君为何会重新回到此地来’。”

安倍晴明浅浅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遗憾道，“可是不知道哪位路过的神明大人跟在下开了个玩笑。”

“神明大人跟晴明说了甚么？”

“只有一名字。”

“一个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咒。”

注视着小萝莉面上茫然的表情，安倍晴明露出了微笑，“如此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全数没有结果。”

只可这个“结果”实在太宽泛了，从哪个角度理解都可以。

“那一位蝴蝶精小姐呢？”

大阴阳师问起了昨夜被召唤过来的妖怪。

“回去梦里了。”

安倍晴明微微颔首，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让凌女收拾了东西，准备好了牛车。”

泽田弥遂将之前的玄学讨论放到一边，非常习惯地跟上了大阴阳师跳跃的话题，“晴明要出门吗？”

“是这样正是。”

穿着白色狩衣的大阴阳师将那张落满了墨迹的纸叠好收入了袖子里，他微微垂下头，看着面前的银发萝莉，唇边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姬君，我带你去高野山看和尚吧。”

土御门小路以北那间唐式风格的宅院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住所，这件事居住在这附近的人都了解。高高的白色围墙，墙上胸至脸部高的地方有唐国风格的雕饰，上头压着乌压压的青黑乌瓦，不注意看偶尔还会被误认为是寺庙。

宅院的大门经受了日照雨淋，以及某些前来拜访的不太讲究的客人的摧残，挂在门前着实有些破旧的样子，也不知道为甚么宅院的主人向来都不换。

这一天，一辆贵族出门常用的牛车缓缓驶出了安倍宅的大门。木质的车轮压上门口的黄土小路，在前面驾车的车夫顶着一张端正严肃的面孔，看起来倒挺像是真人。路上的行人注视着街面上缓缓经过的牛车，偶尔纳罕地瞟上一眼，心里默默猜测，那位阴阳师大人这是要出远门？

在那辆牛车驶出安倍晴明宅院结界范围的刹那，冥冥之中，某根黯淡了许久的线悄然亮起。平安京中某间整洁典雅的室内里，黑色长发铺满床面，人偶娃娃一样面无表情的小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天下午，安倍晴明的牛车刚驶出平安京没多久，一名人急匆匆地赶到了大阴阳师的宅院门前。

可，他急切地敲门许久之后，出来接待他的只有安倍晴明留在家里的式神。

“晴明大人外出访友了。”

紫色衣裙的美人站在门外歉意地告诉他。

来访者顿时皱眉，他的面目非常英俊，左腰处佩戴着长刀，整个人气质中混合着武士的锋锐和贵族阶层特有的清贵，一枚龙胆花模样的家纹悄然印在不甚显眼的衣襟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有没有说他甚么时候回到？”

“大人没有提。”

来访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烦躁和焦急。他宛如的确有急事，可是非常倒霉地遇上了主人不在家。年少的武士并没有为难接待他的式神，只认真且郑重地跟她再三强调道。

“如果晴明回来了，请他随即联系我。”

“我会转告晴明大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紫衣式神站在门口恭敬地俯身一礼，目送这位殿下离去。

高野山。

高野山的和尚跟别处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这是被安倍晴明带来高野山看和尚的泽田萝莉在非常认真地看了许久之后的出来的结论。

而被她作为参照物研究性地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和尚师傅十分淡定，他的眼皮有些厚，耷拉在下眼睑上，让眼珠都懒懒散散地躲在了后面，时常让人和他说话的人抱有“这位大师傅是不是早已睡着了？”的疑惑。

这位外表看起来经常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和尚师傅在煮了一壶清茶给客人倒上之后，就端着茶杯静悄悄地坐在那处，和观察他的小萝莉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两人一个认真地看和尚，一名认真地端坐参禅，彼此之间互不打扰，倒是得了几分宁静和谐的真意。

如果不说，估计谁都看不出来这位大师傅正被院里的住持打发出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之一。而此外一位客人眼下正里屋和住持师傅谈经论道，并且时不时地用调侃的语气和伶俐百转的言辞把住持师傅噎一下。

两个人眼下正辩论“见性成佛”和“即身成佛”这两种理论哪一名更具有可操作性，然而实际上这也并没有甚么好辩论的。禅宗和密宗后续千年也没人能真正说出个于是然来，大家求的佛都不一样。

于是他们又换了个话题，改说起了“咒”。

遂听起来就更玄学了。

里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人说话也并没有避人。泽田萝莉坐在外面听着安倍晴明和住持师傅你来我去，听得满头雾水，只觉着和哥哥夜晚在床头给她放的催眠曲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后她就真的困了。

对面的大师傅捧着一杯清茶岿然不动，神态特别安详，泽田弥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先自己一步睡着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默默地往桌子上一趴，泽田萝莉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安倍晴明清雅的嗓门仿佛都带上了催眠的作用。

“‘咒’，是一种名。”

“世界上最短的‘咒’就是名字……”

“……它是联系，也是束缚。”

“……即便是无形无质的东西，也会被它束缚。”

“就比如缥缈无形的命运，也是如此……”

趴在桌子上模模糊糊快要睡着的小萝莉耳边隐约还能听到从屋子里传出来的谈话声，后面接着的不再是晴明清雅悠然如游云的好听嗓门，而是带了些大地的厚重和沉稳，宛如是屋子里另外那位老和尚。

“‘咒’既是‘缘’。”

“……这位女施主与此地有缘……”

“……宿命未尽，她还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