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神乐】

源博雅, 是醍醐天皇之孙，克明亲王的儿子，母亲出自赫赫有名的藤原氏。克明亲王家除了源博雅这位长子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儿, 名为神乐。

只可, 传说传说克明亲王家这位身份高贵的姬君自小就身体病弱, 几乎从不见外人, 也没有出席过贵族间举办的任何宴会。就算是与克明亲王殿下交好的家族，也从未有幸见过她。听起来真的是一位体弱多病又神秘至极的姬君。而其中的真相为何，也只有那么寥寥若干个人知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克明亲王的府邸。

宽敞而明亮的室内, 墙角的香炉燃着淡雅的花香, 墙壁上悬挂着来自唐国的古典字画, 一扇水墨屏风将待客的外间和里间隔开。室内的大门敞开着, 府中的侍女跪坐在门外, 只等着室内里的主人召唤就会随即进来。

安倍晴明在这样精致典雅的室内中和克明亲王家那位传说中的姬君殿下对坐着喝了一盏茶。然后他就甚么都没说, 径直走出了房间。

“晴明。”源博雅追在他身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神乐……神乐她怎么样了？”

站在走廊屋檐下的大阴阳师回过头看他, 青年面上的神情有期待, 也有惶恐。安倍晴明神色不变。

“博雅，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什么？”源博雅的眉心微微皱起。

“见到她你就心领神会了。只不过, 我希望你冷静一些, 不要吓到她才好。”

而后安倍晴明就带着源博雅回到了他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宅院。

庭院的门扉打开, 率先出来迎接的, 依然是穿着浅色唐衣的秀丽式神凌女。式神们宛如永远都了解安倍晴明大人甚么时候回来, 然后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候。

“晴明大人您回到了, 姬君刚刚还问过大人您甚么时候回家。”

“哦？姬君今天在家里做了甚么？”

“今日上午出去了一趟。”

“她一名人吗？”

“不，是和姑获鸟大人一起。”

安倍晴明遂笑了。

“她在我的书房拿的符篆？”

“是。”

前面引路的式神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大阴阳师宛如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淡色的唇角微微翘起，笑意颇带纵容。嗯，就是那种家里很乖很乖的小孩子偶尔皮了一下，然而却皮得十分有技术水平，让人全部不舍得苛责的同时还忍不住心里自豪……哎呀，我家的孩子真是很厉害呢……类似这样的表情。

凌女遂也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姬君真的很厉害呢。”

式神无不钦佩地这样开口说道。毕竟，安倍晴明也只教了一次，小萝莉就已经学会自己拿着符篆召唤式神陪自己玩了，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天才呀。

和晴明一起回到的源博雅向来都在旁边听着，饶是他心底还担心着自家妹妹的事情，听到此地也不由得出言调含笑道，“原来晴明你居然还在家里藏了一位姬君？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平安京里不了解多少女子的心都要碎了。”

顺便，今年的赏枫季大概会有一大批闺怨的和歌出炉。毕竟安倍晴明此物家伙，在平安京的贵族女子之间受欢迎的程度可不是一般的高呀。

非常受女子欢迎的安倍晴明轻缓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博源雅遂继续笑道，“能够被晴明你藏起来的，一定是一位美貌与才华兼具的美人吧？”

“是啊。”大阴阳师非常爽快地承认了，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你一会儿见到她的时候不要被吓到。”

说曹操曹操到。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才结束，走廊拐角处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安倍晴明和源博雅抬头看去，一个身着绯色小衵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盆花草穿过木质的走廊向他们跑过来，午间的阳光带着抹浅金，奔跑在阳光里的小女孩背后的银色长卷发跳跃着灵动的流光，精致的小脸红扑扑的，勃勃的生机扑面而来。

源博雅的笑容卡住了，他几乎是随即睁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开口道，“神乐？！”

震惊至极的青年刚条件反射地准备上前就被旁边的友人伸手按住了。安倍晴明唇边的笑意不变，他也并没有看身侧身体都微微僵硬了的人。大阴阳师带着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对跑到他面前的小萝莉打招呼道，“午安，姬君。”

“午安，晴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银发萝莉乖乖地回礼，她看了一眼安倍晴明旁边那个表情有些奇怪地紧紧盯着自己的人。由于安倍晴明还没有给她介绍，小萝莉想了想，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那人宛如条件反射地就要开口，但是不知为何陡然僵住了。

泽田弥压根没有意识到这点异常，她举起了自己手里那盆青草，递到大阴阳师面前，“晴明，你看。”

“嗯？是莹草啊。”

安倍晴明在她方才抱着花盆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随着他话音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亮起，凝聚成一名穿着绿色裙子的小女孩的幻影。她站在银发萝莉身后，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阴阳师，小心翼翼地朝他行了一礼之后，又拉着小萝莉的衣摆往她后面躲了躲，看起来有些惊恐的样子。

“这是我当天在街上捡到的哦。”

“这样啊，是跟自己的族群走散了吗？”

听到阴阳师的问话，名为莹草的小妖怪从泽田弥身后探出头，轻轻点了点。

莹草这种妖怪算是庞大的妖怪种群中比较无害的一种，也许是本体是草木的原因，性格都比较温和，也基本没有什么强大的能力。这株莹草大概是在休息时被上山采药的人错当成了是某种药材挖回到带进了城里，城里的气息可比郊外驳杂多了，小妖怪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躲在巷子里害怕地哭了出来，这才被偶然路过的泽田弥捡到。

小萝莉抱着花盆一路跑过来，额上冒了点汗，安倍晴明抬起手，动作轻缓地将她贴在面上的碎发拨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瞳笑着道，“姬君可在院子里找一个地方把它种下了，然后给它浇点水。”

泽田弥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确有点怏怏的莹草，颔首。小萝莉转过身准备按照晴明说的话去做，只不过她的目光刚落到走廊外的庭院上，整个人默默地呆住了。

……找个地方种下来。

晴明的院子里，还有种其他东西的地方吗？

看着跟前杂草横生特别拥挤的荒草地，泽田萝莉陷入了沉思。

随手关上门，将施加到他身上的符咒解开，黑发青年不出意料地随即开口道，“晴明，这是作何回事？！”

笑着将小萝莉留在原地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安倍晴明拉着后面快僵成了石头的源博雅步入了屋里。

他的声音惶急中带了一抹微弱的希冀，可，在他急切地目光下，大阴阳师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博雅，姬君她不是神乐。”

一个外界谁也不了解的秘密，克明亲王的小女儿，源博雅最小的妹妹，自出生开始就得了失魂症。凡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中，天魂主命，地魂主灵，人魂主神，分管人的生命、灵魂、和元神，而七魄则主管人的身体和意识。三魂七魄俱全，才是一名健康的人。但是克明亲王的小女儿神乐，天生缺乏了一魂一魄，而且缺的正是掌管灵魂的地魂和掌管意识的命魄。

因此，自出生起，源博雅的这位小妹妹就不哭不笑不闹，像一名精致的人偶娃娃一般，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能任由别人服侍。克明亲王夫妇想尽了办法，请国内所有有名的阴阳师和高野山的大师傅们来看过，都依然没有任何起色，没人知道神乐丢失的那一魂一魄去了哪儿。更何况三魂七魄这种东西，如果是先天缺失的，原本就很难再找回到。神乐缺少的还只是地魂，倘若是天魂先天丧失，那么她可能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作为源博雅的好友，安倍晴明在神乐小的时候也去看过几次，得出的结论和其他人相同。原本，这么多年下来，克明亲王家也渐渐死了心。小女儿尽管不哭不笑毫无自理能力，可是好歹还是好好地长大了，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就这样养她一辈子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然而，就在十几天之前。原本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的神乐陡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并且自己走出了房门。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虽然她走出门之后就向来都注视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了，可是生平头一回见到女儿对外界有了主动反应的亲王夫人还是澎湃得差点落下泪来。源博雅更是急匆匆地赶到了安倍晴明家，想让好友帮忙看一看神乐的病是不是有起色了，只不过他十分倒霉地遇上了安倍晴明正好外出。直到十几天后，安倍晴明从高野山回到，源博雅再一次地一大早就找上了门。

而现在，坐在安倍晴明家的正房里，源博雅依然满脸震惊，显然还没有缓过来。他坐在桌案旁，手里的酒杯拿起又放下。半晌，依然不敢置信道，“晴明，那位姬君，她真的跟神乐……”

“嗯？”大阴阳师喝了一口酒，唇边笑意如初，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未尽之意一般。

源博雅抿了抿唇，手里的酒在半空中停了瞬间，最后还是被放回了桌子上。黑发青年终是忍不住低吼道，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可是她和神乐长得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