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红色】

安倍晴明带着泽田弥和源博雅蝉丸法师两人, 到罗城门下，听了七夜的琴。

第八天夜晚，源博雅带着酒和蝉丸法师像往常一样来到晴明宅，就看到安倍晴明已经带着式神等在了门前。式神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宽松唐衣, 衣料像是被香笼熏过, 在夜色里勾勒出时有时无的紫藤花淡雅的香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晴明, 弥呢？”

往日里总是陪同安倍晴明一起等着的小萝莉此时并不在他身边, 源博雅左右看了看，有些纳罕，他今天还给她带了点心呢。

“今夜不带姬君去。”

安倍晴明这样回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甚么？”

“不方便。”

眼下正往安倍晴明身后的大门方向看的源博雅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这几日大阴阳师每晚就带着酒和家里养的萝莉还有他的式神美人到罗城门下赏月听琴, 端的是悠闲惬意, 源博雅都要习惯性地以为今夜也是照常了。

“于是, 终究准备处理玄象之事了吗？”

安倍晴明轻缓地颔首, 薄唇边浮着似有若无的笑, “小孩子熬夜次数太多不太好。”

“……”, 源博雅一时间不了解该说甚么。安倍晴明这句话说得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是联系上下文来看又微妙地让人觉着很有问题了。

“更何况, 那首曲子博雅你和蝉丸法师不是都学会了吗？”

“……晴明，我和蝉丸法师不是为了学那首曲子才去罗城门的。”

“但是就这样让秘曲失传也很可惜吧。”

“话是这样说正是……”源博雅重新无话可说了, 只要大阴阳师想他总是能很有道理的。于是源博雅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就不带姬君了？”

“不带了。”安倍晴明收起蝙蝠扇, 扇面顶端向上微微一抬, 示意持着火把的式神在前面引路, “夜访城门, 听鬼物奏琴, 是风雅事。但倘若是去收鬼，这种血腥的事情，就不要打扰姬君了。”

源博雅闻言深以为然, 他把带来的点心交给了门口候着的另外一位式神让她带进去给泽田弥，然后就旋身跟上了安倍晴明的脚步。一行人穿过土御门小路，朝朱雀大路的方向行去。

被安倍晴明留在家里的泽田萝莉正和莹草一起并排坐在屋檐下的木质走廊上看月亮。

今夜是十五，圆月大如银盘高高悬挂在夜幕中，将星子都衬托得极为黯淡。

绿衣小女孩模样的莹草双掌抱膝靠在银发萝莉旁边，眼下正小声跟她讲着自己族群中的事。

“每到月圆的晚上，所有的莹草都会醒过来，大家会聚在一起，在我们居住的那片山坡上晒月亮。”

“晒月亮？”

“嗯，月光对我们妖怪有帮助。”

特别是十五的圆月。不过，这也仅限于像莹草这样弱小的妖怪族群，倘若是像大天狗、茨木童子那样的大妖怪，月光对于他们的作用就约等于零了。

莹草依稀记得他们居住的山坡下有一小片天然的湖泊，到了夜晚，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漫天的星光，像是上空中的银河落了一段水流到人间。漫山遍野的花香和湖泊周围特有的水汽，族里的同伴都在身边，月光和星光落在身上舒服得想要睡着。

“听起来真好呀。”

莹草面上浮起一抹羞涩的笑，不好意思地颔首。可是很快，她微微垂下头，神色逐渐黯淡下来。她想她的族群了。虽然，在此地她过得很好，比起在山野中要提心吊胆担心有其他妖怪来吃掉她们，她现在所在的安倍晴明宅可说是整个平安京最安全的地方了。而那位传说中的大阴阳师也意外的和善，也不了解是不是由于旁边小主人的原因。跟在泽田弥旁边的这几天，莹草见识到了众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传说中的大阴阳师，夜色中弹奏琵琶的恶鬼，月下起舞的美人，还有安倍晴明家中各种各样的咒术和结界。

每一天都是新奇的，每一天她都很开心，她是真的很喜欢此物把她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带回了家的小主人，非常喜欢。但是，她还是想念她曾经居住的那片山坡和一起生活的同伴……由于那里毕竟是她的家啊。

低着头的莹草感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自己的发心摸了摸，力度十分轻柔。小妖怪愣了一下，回过头。

“泽田大人？”

“别担心。”银发小萝莉收回手，注视着她的眼睛，浅紫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莹草记忆中的那片湖泊，“等晴明回到，我们去找他帮忙送你回家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莹草顿时睁大了眼，嗓门略微有些颤抖，“可，可是，我也不依稀记得我的家在哪儿了……”

“没关系，晴明肯定有办法的。”

泽田弥特别自然地说道，小萝莉心底对大阴阳师有着理所自然的信心。

天底下难道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难倒晴明的吗？

自然没有啊！

不知道是和泽田弥待长了时间还是由于安倍晴明这个名字太过声名赫赫值得信赖了，莹草转瞬间也被感染了这种信心，渐渐地镇定下来。她轻轻颔首，认真道，“嗯！”

倘若晴明大人愿意帮忙的话，她一定可找到家吧！

和莹草约定好，泽田弥坐在走廊上双掌环着膝盖再次抬起头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月光的清辉披落满肩，小萝莉垂到了走廊上的银发被笼上一层淡淡的微光。

回家啊……

泽田弥歪了歪头，下巴松松搭在了膝盖上。她其实，也有些想妈妈和哥哥们了。

也不了解他们都怎么样了。

银发萝莉的目光从头顶的银月慢慢往下落在院子里的方池上，池水平滑如镜，倒映出满池月辉。泽田弥想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走神。

说起来，她上一次还在梦里见到大哥了呢。

也不了解那个梦是真的吗，她后来也忘了问……

想到此地，泽田弥陡然有点想再去安倍晴明的书房拿一张符纸召唤一下蝴蝶精。

如果那样东西梦是真的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在梦里见到哥哥们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完全可以白天陪晴明夜晚去见哥哥呀，无论在哪边都可安心了呢！

小萝莉念头一转就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明心领神会白，简直机智。

泽田弥手心撑在走廊地面上，扶着一边的廊柱站了起来身，然后弯下腰拍了拍裙角。

“泽田大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坐在原地的莹草疑惑地仰头看她。

“嗯……”泽田弥正要说话，嗓门陡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转头看向了宅院的院墙，精致的小脸上渐渐地浮起了疑惑的神情。莹草见状也站了起来，朝同样的方向看过去。

高高的院墙将晴明家的庭院和门外的黄土路隔开，这不单单只是一道墙，还是区分了属于大阴阳师的领地和门外世界的结界。即便安倍晴明本人不在家里，也没有任何妖物能够穿过这道结界走进来。

自然，院墙之外的地方，大阴阳师就不管了。

此时，在莹草眼中，她注意到了一团红色妖气缓缓从院墙外路过，那并不是火焰燃烧的赤红，而是像刚刚涌出身体的血液般的带着锈迹的暗红色，给人的感觉阴暗又不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大阴阳师的名字像一尊拥有强大力道的神牌，将莹草心中涌起的慌乱慢慢镇压下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地拉着身旁的小主人往后退了退。

莹草紧张地抓紧了衣角，心底条件反射地对这样的存在涌起恐惧的情绪，一方面又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此地是晴明大人的家，没有他的允许，哪个妖怪都进不来。

“……红色的。”

“泽田大人？您说什么？”

莹草疑惑地回过头，就见到身后的银发萝莉微微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是红色的？”

泽田弥是天生灵视。

天生灵视的意思就是，她眼中的世界打娘胎里就跟其他人类不同。她看不到颜色，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在眼中都是灰白的，只有深浅之分。色彩的三大要素，色相、纯度、明度，到她此地直接把打头的色相给抹了。

而更为重要的是，她能够注意到灵魂，或者说，在她眼中是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就看不到那样东西人的长相了。只可在鲜活跳动着的灵魂火焰面前，皮相的存在感就低了不止一筹。就好像正常人认人一般都是看脸，习惯性地就把他身上穿的衣服给忽略了一样……除非那身衣服帅破天际，或者有性格到夺人眼球。

但是天生灵视其实也是一种力量，只要是力量，就有控制的方法。安倍晴明对于这一点倒是并不着急，他在生平头一回见到泽田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小女孩身体中有着异常强大的，堪比神明的力道。按理说这样的强大的力道聚集在一个人类的身体里，那个人早该承受不住被撑爆了。但是不知为何，泽田弥体内的力道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成长，它从来都在沉睡。就像深眠海底的极地冰川，体现在外的灵视只是冰川上方浮出海面的一点尖角。

于是跟其他比起来，灵视真的只是小问题，随着泽田弥年龄的增长，她自己都能慢慢学会控制灵视的开关。当然，倘若有正统的阴阳师教导她的话，此物过程还会快一点。

至少，在第二次降临平安京的世界时，泽田弥对视野中所有色彩的区分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尽管她还是看不到色相，可是很有点从单薄的像素世界过渡到黑白默片的意味。

在这其中，对于泽田弥而言，她最敏感的色彩可能就是红色了。由于大哥灵魂火焰的颜色就是红色呀……虽然后来泽田萝莉认真回忆了半晌也不知道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遂现在，注视着院墙外缓缓路过的红色的灵魂，泽田萝莉陷入了懵逼。

感觉上应该跟大哥没什么关系，但是莫名想要去打声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