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昨夜里空着手出门, 回来的时候却带回来一把琵琶。就是天皇丢失的那把珍藏,玄象。
“这把琵琶里面封印了一只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安倍晴明对泽田弥说。
小萝莉注视着桌子上那把琵琶。从弦槽到琴身曲线流畅自然,雕纹精致,古意悠悠, 细若悬丝的琴弦安静地躺在阳光下一动不动。泽田弥抬起手轻缓地碰了琴面一下, 又很快缩回到, 浅紫色的眼眸泛起点点微光。
“就是前几夜在罗城门上弹琴的那只鬼吗?”
“是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为何要把他封进琵琶里呢?”
“由于顺手吧。”
诶?泽田弥准备伸出来再戳一下琵琶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大眼睛里写满了懵逼。
认真的吗?总觉得你给的此物理由才是顺口说出来的吧?
清晨的阳光从屋檐底下铺进来,大阴阳师一袭白色的狩衣坐在晨光里, 端起酒杯的动作不疾不徐, 笑而不语。
“于是, 晴明就把它带回来了吗?”, 小萝莉明智地换了一个话题。
“准确地说是借。”
“借?”
“这把琵琶原本是皇上的珍藏。”
泽田弥似懂非懂地点头, “是晴明借出来的吗?”
“在下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啊, 是博雅四位从皇上那里借出来的。”, 安倍晴明抿了一口酒, 唇边勾起一个不甚在意的笑。
实际上,琵琶是源博雅以安倍晴明的名义借出来的。由于之前是恶鬼将玄象盗走, 甚至还差点搭了一名宫女的性命到里面。天皇本人面对这把琵琶也有些发悚, 于是博雅一开口, 他就爽快地将这把才找回来的琵琶借出来了。大概是觉着在大阴阳师那里放一段时间的话, 能够祛除琵琶上沾染的晦气吧。
“姬君以后就用这把琵琶练习吧。”
安倍晴明说, “倘若有不懂的地方, 可以请教它。”
“请教它?”
大阴阳师放下手里的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屈起,指尖在桌面上随意敲了敲。
“铮……”
桌面上琵琶的琴弦颤动, 无人拨动就自发地开始奏曲。美妙的琴音如泉水般潺潺流出,余音绕梁。
泽田弥惊愕地睁大了眸子。
“就是这样。”安倍晴明微笑,“姬君拿去玩吧。”
大阴阳师语气随意,仿佛面前的是一个给泽田弥随手从街上买回到的小玩具,而不是封印着恶鬼价值千金的皇室珍藏。
而完全不了解这把琵琶价值的小萝莉闻言也毫无压力地将琵琶抱走了。
“谢谢晴明!”
“不用跟我说多谢哦,弥。”
这把琵琶中封印的恶鬼是一个天竺小国国王的庶子,由于没有继承权且自小爱好音乐而成为了一名乐师。那小国被邻国攻灭之后,他抱着月琴漂泊到大唐,后又乘坐着空海和尚的船来到日本,在平城京法华寺附近居住下来,以制造琵琶为生,最后死于强盗之手。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琵琶里面的鬼自幼出生宫廷,后又四海漂泊。享受过锦衣玉食,也咽下过残羹冷炙。经历了兵戈四起国破家亡,也见识了歌舞升平大唐盛世,爱恨嗔痴人情冷暖历遍,也难怪他的琴音中五味交杂让闻者不自觉潸然落泪。
“真可惜啊。”,安倍晴明这样说。他的目光在琵琶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到,而后就继续喝着酒再不看它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听大阴阳师讲完了这个故事的泽田弥眨了眨眼睛,看向琵琶的视线有些懵懂。她的目光从弦槽、弦轴,流淌到音箱、覆手,认认真真地仿佛在读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
如果高野山的和尚也正好在这里听到了此物故事,说不定会有和大阴阳师有同样的见解。
真是可惜啊。
冥冥中不了解谁也同样赞同道。
帮助莹草回家的事,泽田弥跟安倍晴明提过,大阴阳师欣然应允,并且果然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它的家在哪儿。
平安京外的一座无名山坡上。
绿色裙子的小姑娘一回来就被一群毛绒团子给包围了,叽叽喳喳的嗓门热闹得像开春的鸟鸣,泽田弥站在不天边的树下注视着这一幕,目光一转不转的,显然有些好奇,小妖怪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是妖怪的语言。”,大阴阳师站在她后面,白色的狩衣干净如雪。
银发萝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去问它们说了甚么,“那些也是莹草吗?”
“是的。”
泽田弥眨了眨眼睛,注视着那些轻飘飘地上下漂浮的白色毛绒团子,又看了看小女孩模样的莹草,目光顿时有些纠结,“为何它们长得不一样?”
“不是所有妖怪都能够化成人形的。”
浅色的阳光穿过树梢在大阴阳师衣角落了几片斑驳的树影,安倍晴明的嗓门如青岚拂过云间,不疾不徐,娓娓动听,“大抵也不过是力道的原因,姬君捡回来的那只莹草大概是这一片莹草族群里的族长吧。”
“这样啊。”
不天边,绿色裙子的小女孩抱着毛茸茸的同族,粉扑扑的脸蛋上笑容又温暖又安心。银发萝莉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半晌,嗓门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它终究回家了呀。”
山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声音温柔宁静。空气里漂浮着草木的清香,山坡底下果然如莹草所说有一片湖泊,澄澈的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景色非常美。
“姬君。”
就在泽田弥看着清澈的湖水,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中时,她身后的安倍晴明陡然开口。
“今夜启程去荒川吧。”
“荒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姬君不是想吃蟹了吗?”,大阴阳师微微垂下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女孩,若无其事道。
诶?
泽田弥眨了眨眸子,愣住了。
水无月才才过去一半,的确没到吃蟹的季节。荒川之主那处没有螃蟹,但是却有许多时令的河鲜。
被安倍晴明带来参加了妖怪的宴会的银发萝莉目光中满是新鲜。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大阴阳师,荒川的宴会持续了三日。
荒川之主化成人类的样子冷漠又威严,可是意外地想不到挺热情好客。
“我以前帮过他一个忙。”
安倍晴明告诉泽田弥,小萝莉眨了眨眸子。
“如果姬君好奇地话,我可给你讲讲……”
大阴阳师外出了不过近十日,回到平安京时,就听说平安京里又出事了。
老实说,有关于这一点,就连来到平安京没多久的泽田弥都早已习惯了。安倍晴明的式神们了解众多事情,贵族大人们之间某些“风雅”的传闻,对于其他人可能是秘密,但是对于式神们而言,就像茶余饭后的故事一样。谁谁谁夜会情人时撞鬼了,谁谁谁被诅咒了,平安京的公卿贵族们用不着多努力就能安安稳稳地享乐一辈子,空下来的原本该用来奋斗的时间,可不就使劲地作死吗?
这一次作死成功的又是一位藤原家的中纳言,藤原济时大人。
所以是藤原家最近得罪了许多人吗?
将此物消息带给安倍晴明的源博雅都不由得有了这种猜测,今日下朝时关白太政大人还特意“偶遇”博雅,在清凉殿前跟他稍稍谈了几句话,尽管只是几句简单的寒暄,但言语间无不有同样的暗示。
“关白大人对此仿佛也很关心的样子。”
自然得关心,中纳言这个职位尽管只是太政官中的四等官的次官,但是却是陪伴于皇上旁边,替他宣下奏上,有议事权的,位置相当于唐国的黄门侍郎。职位不高,可是重要性却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那位藤原中纳言因病告假,时任关白太政的藤原忠平大人随即就提了藤原家的此外一名人藤原济时补上了他的位置。现在藤原济时上任没几天,也被人诅咒了,藤原忠平会有所猜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过我觉着,发生在藤原济时大人身上的事情和之前那位藤原中纳言之间理应没甚么联系,只是一个巧合。”,源博雅说。
午后的阳光从上空洒落,梅雨季节似乎快要过去了,连着几日阳光都灿烂晴好。
源博雅和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地板上,把酒清谈。
源博雅正提到了藤原济时的事。之前关白大人在清凉殿前和他“偶遇”,其实也是暗示他来向安倍晴明询问一二的意思。源博雅作为醍醐天皇之孙,克明亲王的儿子,朝廷中的派系划分他向来哪边都不站,又和安倍晴明交好,让他来自然是最合适的。
屋檐外,天空湛蓝如洗,白色的云翳悠闲地漂浮。
“何以见得呢?”,安倍晴明问。大阴阳师修长的手指间端着一枚酒盏递至唇边,一边啜饮一边越过屋檐欣赏着天外的浮云,有点漫不经心地样子。
“藤原济时大人每到晚上就开始头疼、胸疼,像是有人将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了他的身体中一样。”
“哦?”
“直到最近,这种痛苦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更何况渐渐加剧,他快要忍受不了了。尽管按照找来的医师开出来的方子按时服药了,但是却一直不见成效,所以他才怀疑是有人心怀歹意向他下咒。”
“这样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就是这样。”源博雅说,“作何样,晴明,你觉着是诅咒吗?”
安倍晴明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转了转手中的酒杯,平静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甚么?”
“症状。”
源博雅恍然,“大约是十几日之前。一到夜晚丑时,济时大人就开始疼痛,最近不但是夜里,连昼间也开始了。”
“丑时?”,晴明搭在酒杯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微妙地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
“对,一开始就是丑时。”源博雅从他的语气中意识到了甚么,“怎么了晴明,丑时有什么问题吗?”
安倍晴明轻缓地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这就要问那位藤原济时大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