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梦境】

当天夜里, 泽田弥又做梦了。

晦暗得辨不清时间的天色，不了解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徒劳地向上空伸展着枝干，像一只只渴求地想要抓住甚么的手。整片树林寂静到诡异，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老树枝干上的树叶绿色快要堆积成浓墨, 底下趴伏在土地上的草茎却早已开始发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旁的古树在脚下投下重重阴影，露出地面的根茎盘曲虬结, 非常神奇地, 在这样一个阴森到足以吓坏小孩子的恐怖场景中, 泽田弥却并没有感觉到惊恐。她只是有一种从心底弥漫开的淡淡的悲伤, 仿佛某个至亲的存在正在逐渐离自己远去, 而她却无能为力。

泽田弥在这片沉寂的树林里走着, 一边走边茫然地抬头四顾。她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 这片大得看不到边际的森林，眼下正渐渐死去。

泽田弥不知道在这片森林里走了多久。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时候, 这个连树木投下的影子都是静止的世界里, 陡然蹿出了除她之外的另外一个活物。

那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泽田弥惊奇地停下了脚步, 蹲下身。那只兔子不了解之前受到了什么惊吓，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可是在泽田弥伸手去抱它时, 又很乖巧地没有躲, 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湿润地望着面前的小姑娘, 仿佛它就是专门冲出来向她求助的一般。

怎么办？

泽田弥边摸着兔子, 抬起头有些为难地四处望了望。在这样一片森林里, 她就是想帮忙都无从下手。就在泽田弥认真地思考想要找出什么办法来的时候, 在她目光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片黑雾无声无息地从树林深处弥漫了出来。

寂静的空气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猫叫，泽田弥摸着兔子的手一抖, 紧接着就被一只陡然冒出来的黑猫扑到了一旁。

“嗷……”

一声宛如小豹子一般的长啸，泽田弥有些懵逼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甚么，就看到那只突然冒出来且略有些眼熟的黑猫早已和才那只兔子打成了一团。

不，泽田弥早已不知道那还能不能被称为兔子了。

三瓣嘴里长出了尖尖的獠牙，浑身短短的白色兔毛变成了一看就很扎手的黑色钢髯。那只顷刻间就变了异的“兔子”眼里冒出噬人的红光，自行进化成了此外一种狂暴且没有理智的恐怖生物。

或者说，怪物……

泽田弥眼尖地发现了缠绕在“变异兔子”周身的黑雾。

啊，真眼熟，总感觉是下线了好几集的反派又出来刷存在感了呢。

“快走！”

一声急促的女子的声音在泽田弥耳边响起。泽田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听，陡然被人往后推了一把。

就仿佛从一个幻境中跌了出来一般，打成一团的黑猫和变异兔子、飞快缠绕上去的血色红光、死寂沉沉的诡异森林，全都被压缩成了一张电视屏幕上的影像，飞快地离她远去。泽田弥跌在地上睁大了眸子，朦胧中，她宛如听到了贝壳互相碰撞发出的风铃一般的轻响。

泽田弥懵逼了一会儿才从脚下爬起来，之前的几秒钟剧情兔起鹘落，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早已被踢出团战了。所以这到底是干嘛来的？泽田萝莉开始觉得自己此物没头没脑的梦做得有点莫名其妙了。她身上穿的还是昼间凌女给她准备的绯色小和服，衣服很漂亮，但是与此同时穿在身上也有些行动不便，长长的衣摆一不留神就拖到了地上。银发萝莉从地上爬起来轻拍裙摆上沾上的灰，然后抬起头四处端详了一眼。

很好，又是熟悉的场景。

门之森林。

泽田弥只站在原地困惑了一会儿，就愉快的从面前的分叉路中挑了一条道，毫不踌躇地走了上去。

不管这个梦是怎么回事吧，反正她可以去找大哥了嘛。

密密麻麻的道路分支像蛛网一样遍布整片森林，可是泽田弥脑海里面仿佛有一个gps导航，让她准确迅速地从密密麻麻的分叉中找出了一个最精确而高效的路线，然后一路走到了一颗高大的巨树前。赤红色的火焰直冲云霄，巨大的树木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整片空间，像一只懒洋洋地趴在空地中央打盹的凶兽，其他树木都自发地离了它几十丈远。

“大哥！”

泽田弥在门口摔了一跤东倒西歪地扑进门，然后就扑到了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上。小萝莉仰起头，就着此物抱大腿的姿势朝她家大哥露出了一名灿烂的笑。

走到那扇大门前的周防尊垂着眼看了她几秒，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大哥是来接我的吗？”

泽田弥坐在她家大哥的臂膀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乖乖趴在他的肩头。

“嗯。”

周防尊抱着小萝莉绕过一片城市的废墟，灰色的围墙背后，一棵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伫立在阳光下，枝叶飘摇，几点粉色的花瓣落下，此物满目疮痍的死寂世界仿佛蓦地多出来一点生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泽田弥在樱花树投下的那片树荫下被放了下来，小萝莉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端端正正坐好。然后回过头注意到周防尊懒洋洋地往树干上一靠，一手枕在脑后，墨色的眼睫低垂，开始闭目养神。几片淡粉色的花瓣从他头顶的细枝上飘落下来，慢悠悠地落在了衣襟间。

泽田弥眨了眨眼睛，她陡然感觉这种笼罩着整个世界的死一般的平静有点熟悉。她仰起头，天空中那把华美耀目的长剑依然悬在那处。泽田弥的目光在剑锷处停了一会儿，浅紫色的眼瞳中流过一抹浅浅的困惑。错觉吗？她仿佛注意到长剑的剑锷上，那片华丽的暗纹旁边多了一条裂缝。

“大哥。”泽田弥轻缓地拉了拉周防尊的衣袖。

“嗯？”男人高挺的鼻子里简单地冒出一名单音，低沉磁性又漫不经心。

小萝莉干脆把他的手拉了起来，将垂至手背的袖口捋了上去，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腕。手腕处的脉搏颜色极淡，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却仿佛能够感觉到强大到毁灭性的力量，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在血管中奔涌呼啸。

泽田弥想起了她今夜握住的此外一双手，指节纤长骨节小巧，优美得仿佛名匠精心雕琢出的艺术品。但它却是惨白冰冷的，由内而外散发着阴森的死气，且再也不会热起来了。

小萝莉拉着周防尊的手发了会儿呆，红发男人懒散地靠在树下一只手微微抬起任由她握着，并没有多问甚么。

“尼酱？”

“嗯。”

“我当天，遇到了一名大姐姐……”

泽田弥慢吞吞地把安倍晴明告诉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其实她也不了解将这些讲出来能做什么，只是莫名地想倾诉。可是讲完了又能怎么样呢？

德子已经死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在她把此物故事慢吞吞地说完的时候，周防尊早已缓缓睁开了眸子。

泽田弥并没有注意，她还坐在原地抱着他的手发着呆。红发男人看了她两眼，身子微微前倾，枕在脑后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大手在小萝莉的发心轻轻按了一下。

被摸了脑袋的泽田弥终究回过神，她扭过头，顶着男人搭在她头上的手指，略显茫然地眨了一下眸子。然后稍微顿了几秒，她就自发地将手上移，从拉着他的手变成了抱着大哥的手臂，软软的身子小猫一般往他身上一靠，不说话了。

头顶的樱花树枝叶在此物无风的世界里轻缓地摇动，晃下深切地浅浅的花影，恍惚中，泽田弥鼻尖仿佛嗅到了樱花特有的花香。

泽田弥在自家大哥身上靠了一会儿，就重新拉过了他的手，捋起袖口，然后不知从哪儿抓出一条贝壳串成的手链。小萝莉认真地将手链一圈一圈地挽上了她家大哥的手腕，小巧玲珑的贝壳紧密着排列着，偶尔露出的一点间隙间闪过淡淡的银光。

“我还给二哥和三哥串了，就是不了解能不能带回去……”

银发萝莉小声嘟哝着，她认真地将手链挽好，而后这才搁下周防尊的手，仿佛早已恢复了元气一般朝他露出一个笑。

红发男人撇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并没有对身上多出来的此物装饰做出评价。他懒洋洋地揉了揉小萝莉的头，看了眼门的方向，淡淡地开口，“玩够了就回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泽田弥眨了眨眸子，乖乖点头，“嗯！”

不知过了多久，团在旁边睡着的小小身影消失在了空气里。树荫下，长睫低垂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天空中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似乎看了那把剑许久，英气的眉峰微拧，不太爽地“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