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莹草】

老实说, 作为阴阳师，贺茂保宪没想到他有一天想不到能收到妖怪的求救。

这感觉还挺新奇。他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安倍晴明，果然，跟师弟在一起就是甚么怪事都能遇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莹草所在的族群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妖怪袭击了。不只是她们, 那整座小山的妖怪似乎都是对方的目标。那伙外来的妖怪意外的强大, 眼看大家都要全军覆没了, 莹草没有办法之下, 想起了之前捡到自己的阴阳师，这才在其他妖怪的帮助下拼死逃出来向安倍晴明求救。

老实说作为一只妖怪，莹草此物思路着实是清奇了点。自古以来妖怪和人类阴阳师就算称不上死敌关系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莹草求救的阴阳师是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和所有其他的阴阳师都是不同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妖怪们的眼里, 大概人类的阴阳师只分为两种, 一种是该死的阴阳师, 一种是安倍晴明。

无论厌恶或喜欢, 安倍晴明总之是和其他所有人类都不同的。

贺茂保宪和安倍晴明一起去了。按理说妖怪们之间的争端, 平安京的阴阳师是不会管的。可是据莹草所说那伙妖怪是外来的, 平安京四周所有山上的妖怪阴阳寮里其实大概都是有数的, 如果连这些情况都不探查清楚的话, 平安京里那些身娇体贵的大人们作何能在妖怪的环绕下安心睡觉呢？

于是此物时候，就连妖怪都有区分了。自己这边的妖怪, 总不好就这样放任着让外来妖怪欺负太狠的。

至于芦屋道满为什么会跟上去, 贺茂保宪就不了解了。此物人的心思找遍整个平安京也没有若干个人能知道。

乘坐着胧车来到平安京东方那座小山脚下时, 看到跟前的场景, 几个阴阳师齐齐吃了一惊。冲宵的黑气漫天而起将整个山头都罩了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压在了黑气下。还只是站在山底下, 若干个人隐隐都有种暗无天日的感觉。

“这阵仗可真不像是区区一伙外来妖怪和本地妖怪打架能够造成的啊。”贺茂保宪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座山的位置距离平安京并不算特别远。真出了什么事情，平安京的贵族们那纤细的神经不知道又要被吓断几根。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底下, 黑雾缭绕下，安倍晴明的神色被阴影挡住看不分明。他收起了手中的蝙蝠扇，平静道，“走吧。”然后当先一步跨了进去。

安倍晴明宅。

莹草挣扎着将消息说完之后就陷入了昏迷。她身上从左肩到小腹有一道巨大的伤口，狰狞而恐怖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凌女和蜜虫好半天才帮她止住血，包扎好伤口。泽田弥用完晚饭就来到了莹草所在的室内里，在床边默默守着她。

绿色衣服的小女孩躺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着，连嘴唇都是苍白一片。她的眸子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即便在睡梦中，眉头都紧紧皱着，纤细的手指抓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十分不安地样子。

泽田弥坐在她旁边，伸出小手将莹草额头上汗湿的碎发轻缓地拨开。黑色的猫咪从打开着的门口步入来，甩了甩长长的尾巴，轻巧地趴到了银发萝莉的裙摆上，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泽田弥垂着眼，顺手把腿边的猫又抱了起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乌丸，莹草会没事的吧？”

“喵嗷~”

“晴明说她不会有事，我相信晴明。”

“喵。”

“可是莹草的家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呢？”

泽田弥想起了之前莹草带着她和安倍晴明去看过的那片秀丽的山坡和在山坡上打滚的毛绒团子们。可现在莹草都伤成了这样，那些毛绒团子很有可能全都不在了，想到此地，小萝莉心里有些难过。

“喵呜……”被泽田弥团在怀里的猫又伸出肉垫轻拍她的手背。

泽田弥把猫又往怀里拢了拢，正要开口，陡然察觉到甚么一般朝门外看去。

这个时候太阳早已彻底落山，浓稠的夜幕徐徐在天空铺开，一轮圆月挂在了东方的天际。

泽田弥眨了眨眼，放开猫又，站了起来身走到门外，越过走廊的廊檐向夜空中月亮的方向看去。大如银盘的圆月周围笼着一层深切地浅浅的暗影，月晕像是沁了血，就连月光都浑浊起来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血红色。

猫又走到了泽田弥身边，后腿盘起坐在地上，长长的尾巴拖在后面，仰头转头看向了同样的方向。黑猫后面轻缓地摇摆的尾巴尖渐渐地地不动了，尖尖的耳朵往后压下，一双猫瞳也渐渐眯了起来。

“你也感觉到不对了吗？”泽田弥低头看向身旁的猫又，天上的月亮周围那诡异的场景，分外像德子出现的那天。

猫又轻轻“咪”了一声，视线牢牢盯着天空的方向。这时，她们身后的室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人一猫同时回过头。

“喵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猫又的猫瞳猛地睁大，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泽田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跳起来的黑猫猛地扑到边，只察觉到一道疾风顺着她的脸颊旁擦过。下一秒，她感觉身上一轻，压着她的黑猫闪电般冲了出去，和一个暗红色的影子打成了一团。

泽田弥愕然地睁大了眸子，从那一团缭绕的黑气中艰难地辨认出了和猫又打起来的那个“人”。

那是莹草。

此外一边的山坡上。

安倍晴明几人一踏入这座山里就察觉到了不对。笼罩着整座山的不仅仅只有那些可疑的黑气，还有一名巨大的结界。

四面围城，只进不出，几乎跟整个山体连起来的结界。

察觉到此物结界存在，几个阴阳师脸色一沉，几乎同时联想到了一名地方。

芦屋道满向四周围打量了一下，桀桀怪含笑道，“四柱都封锁了，上你家求救的那只小莹草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你家里那位小小姐要有危险了。”

贺茂保宪条件反射地去看他家师弟，“晴明，别担心，姬君那处还有猫……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晴明你是不是早就联想到这些事了？”早先他告诉晴明凌子死了的时候，他家师弟随即就把猫又要了过去。当时他还没想那么多，现在看来，可不是正好就派上用场了？

他家师弟闻言只是微微侧头，给了他一名好看的笑。

贺茂保宪顿时咬牙。所以这就是他不喜欢跟晴明一起共事的原因啊！这货听个线头就能把迷宫的谜底猜出来，走一步往前看八十歩，谁在他旁边不是被衬得跟个大傻子似的？

贺茂师兄用力地扭过头，“走吧，此物结界要到里面破坏最中心的节点才能打开。我们去看看，费尽心思把我们引到此地来的人到底想做些甚么？！”

往山里走的这一路并不容易。是不是真的有一伙外来妖怪来抢地盘了这件事安倍晴明几人并不清楚，他们眼里看到的是，这座山上的所有妖怪像是疯了一样互相扭打到了一起。连最弱小的食草妖怪都敢双目赤红地朝高了它好几级的狼妖冲上去，而后被狼妖撕成粉碎，其他妖怪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往前冲。

他们几人理所自然地也被攻击了，但是安倍晴明、芦屋道满和贺茂保宪，往前往后再数千年，把历史上所有阴阳师加起来从里面选出若干个代表性的人物，这三个名字都绝对绕可去。如此豪华到奢侈的阵容，山里的妖怪全加起来估计都不够看的。

整座山上的妖怪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将其他生物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安倍晴明几人一路走来，上山的小径都快要被妖怪的血染得赤红，空气中的妖力混乱动荡得像龙卷风涌出时的海面。

但绕是如此，在山里大大小小的妖怪不要命的袭击下，三个人来到法阵的中心还是耗了不少时间。

此时已是月满中天，如果山里的黑雾没有把天空都遮挡起来，安倍晴明几人抬头往上看，就会发现月晕处的血红色已经渐渐地地往里快要沁到月亮里了，高悬于上空的明月宛如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真正踏入结界的中心所在时，那些妖怪反而不再追过来了，自发地离这边远远的。贺茂保宪拨开挡路的树枝，注意到出现在眼前的场景时，轻轻倒吸了口气。

距离阵法中心越近，妖怪们的攻击越发凶猛，它们甚至被某种意识牵引着不再自相残杀，而是团结一致地袭击任何靠近中心的人。然而在三个英名还要往后流传个上千年的大阴阳师面前，这最后一层防线也仅仅只是给他们添了点小麻烦的地步。

“嘶……这下可真有点麻烦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片结界的中心，就是原先莹草的族群所在地。确切地说，维系着整个结界的东西，就凌空悬浮在山坡底下那片湖水上。而此时此刻，无数妖怪的鲜血被阵法牵引到了这里，那片清澈见底的湖泊早已彻底成为一片冒着腥气的血湖。一片巴掌大小的墨玉一般边缘薄而尖锐的东西，被线条玄奥的红光牵引着，悬浮在血湖之上。

贺茂保宪抽了抽鼻子，眉心用力拧了起来，“地气。妈的，哪个疯子把这个血祭跟整片山脉都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