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蜘蛛】

佐伯的家里。

温暖的灯光从头顶洒落, 将室内照得通明。房子的主人满脸激动目光亮闪闪地看着懒洋洋坐在主位上的黑衣男人和他身旁的银发小萝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夏目贵志抱着早已包扎好了伤口的猫咪老师和名取周一一起坐在男人的左侧，面对着佐伯和那位二叔。

“此事是我不对。”二叔率先开口，他微微垂着头，嗓门愧疚, “是我误会了, 以为两位贵客是来窥探我族秘密, 兼且想要对泽田大人不利, 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就出手袭击。这是我的责任，我稍后会去族中祠堂领罚，希望两位客人能够原谅。”

“领罚是指……”夏目先是愣了一下, 而后连忙摆手, “不, 那样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泽田桑……”

“泽田大人是我族请来的贵客。”二叔恭敬道, 他抬头往上手看了一眼, 见黑衣男人懒洋洋地抽着烟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 只好代为解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晴明大人对我族有大恩, 我族无以为报。泽田大人是晴明大人的弟子，我家大人今日外出时意外遇到了泽田大人, 所以特意将泽田大人请回族里招待几日。”

夏目贵志被他口里一连串的大人晃得有点晕头, 但好歹勉强理清楚了他话里的意思。茶发少年稍稍愣了一下, 朝泽田弥看去。小女孩倚在黑发男人旁边, 正扒拉着他手腕上一串朱红色的手串, 挺感兴趣的样子。而那样东西光看气息就危险至极的男人懒洋洋地抬着手随她玩, 察觉到夏目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斜过来一缕目光。

和他对视的那一秒，夏目浑身打了个激灵, 条件反射地收回了目光，苦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之前没被信任的猫咪老师生气地“哼”了一声，重新给了他一名圆滚滚的屁股。

真的是他们想多了，谁能想到这一次猫咪老师想不到是对的？

坐在上手的男人目光划过下面那样东西人类小孩和他怀里的妖怪，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唇，“你不知道？”

“甚么？”

“我临走之前跟那群小妖怪说了，把丫头带走玩几天，过几天就把她送回去。怎么，他们没告诉你？”

“……”

不，他们被大爷您的气场吓得只知道发抖并且只依稀记得前半句了。

夏目贵志嘴角抽搐，他怀里的猫咪老师闻言已经不顾身上的伤直接跳了起来。

“那群蠢货！”三花猫恼怒地挥舞着拳头暴跳如雷，“传话居然只传一半，我回去就把他们全吃了！全吃了！夏目你不准拦我！！”

知道了自己今晚这场大冒险只是无妄之灾的夏目贵志哭笑不得扶额有些说不出话来。

“夏目。”坐在上手的小女孩歪了歪头朝他看过来，有些担忧的样子。夏目贵志连忙搁下手，朝她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以示安抚，“我没事。”

“那么，觉得我们会对泽田桑不利是甚么原因呢？”一旁的名取周一的思路没有被猫咪老师带偏，依然冷静道，“我应该跟佐伯君解释过了，我们只是来寻找带走泽田桑的男人的线索的。”

佐伯和二叔对视了一眼，中年男人苦涩道，“因为名取先生您是一位除妖师啊。”

名取周一闻言一愣，条件反射地朝泽田弥的方向看了一眼。等等，甚么意思？难道这小女孩也是个妖怪？等等，之前这位国栖一族的人好像解释说了她是安倍晴明的弟子，一千多年了，人类没办法活这么长吧……

作为一个知名演员，名取周一的脑洞一时间开得比他演过的戏剧剧本还要大，好在，在他的猜测偏离了真相十万八千里远之后，二叔又及时把他拉了回到。

“泽田大人的确是人类没错。”宛如看出了名取周一的想法，他解释说，“她是晴明大人的弟子，背负着晴明大人的传承。可是泽田大人现在年纪实在是太幼小了，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除妖师这些年来越来越没落了，就我所了解的，有不少极端的除妖师用了十分残酷的方法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倘若让他们了解了晴明大人的传承人所在，泽田大人会十分危险……抱歉。”

迎着他歉疚却坦然的目光，名取周一呼吸微微滞了一下，而后哭笑不得地苦笑，“……该说抱歉的是我吧。”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这位国栖族人必然是经历过甚么于是才如此防备除妖师。名取周一有些无奈地想着，这么说的话，倘若一开始只有夏目一名人过来的话，他们反而不会这么防备吧，说不定他们现在都已经找到泽田弥回去了。

误会到此地基本已经说开了，虽然夏目贵志和名取周一满脑子的雾水也并没有被倒出来多少的样子，这个白天是人类晚上变成了蜘蛛的妖怪一族似乎到处都透着谜团。

好在，不知道是为了安名取周一的心，还是由于族里许久没有来过可信任的外人了，暂任族长的二叔谈兴很浓，不知不觉地就说起了国栖一族的历史。

奈良时代，日本天皇迁都平安京，大和朝廷开始征战全国扫平一切不愿臣服于其脚下的势力。那时候，在深山老林的偏远地区有着一群依然过着绳文时代的生活，以狩猎和捕捞为生的原始文明。他们以各小型部落的形式聚族而居，因为不愿意归属于大和朝廷，被当时的天皇直接开除出了“人籍”，称他们为“土蜘蛛”。

那样东西时代的日本朝廷的天皇身披整个日本岛的气运，与整个高天原的神系关系密切，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口含天宪”。

他说那些山野里的原住民不再是人，逐渐地，他们就真的成为了名为“土蜘蛛”的妖怪。

夏目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抱着猫咪老师的手一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类……还能变成妖怪的吗？”

名取周一轻拍他的手看似镇定地安慰他，“百鬼夜行中许多著名的妖怪，像骨女、溺之女、青女房这些有名的妖怪都是人类女子死后变成的。可是将活人变成妖怪……”开口说道最后他的嗓门越来越迟疑，显然是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了。

二叔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笑道，“那样东西时候的规则跟现在可不一样。”

上千年前，神明尚未沉睡，高天原的三贵子在人间行走，大和朝廷和原住民之间的战争背后是一场关于信仰争夺的神战。

最后国津神败退交出出云的统治权，天津神系全面胜利，而处在夹缝中的国栖一族率先成了被这场战争碾过的草芥，被神明所厌弃，由人类堕落为了妖怪。

然而，倘若天生就是妖怪也就罢了。

国栖一族是曾经作为人类，享受过地面上的温暖的阳光雨露的。心灵依然是人，但身躯已经变成了妖怪，必须被迫躲在阴暗的地底永远不能见光。

这种事情，作何可能接受？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啊！

那时候的国栖一族全族都退化成了土蜘蛛，被全世界所排斥着。即便他们甚么都没做，都会有阴阳师和法师们跑来镇压他们。躲藏在深山里，不能与外界接触，除了族人不能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是敌人。仿佛他们的存在就是“错误”本身，只要是对他们下手，那就是“正确”的。

“可是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承受不了的族人崩溃地自我结束了生命，而剩余的族人面对他们临死前的悲愤只能沉默，这个疑问没有人能够回答。

一代又一代的土蜘蛛族人在自我认知中痛苦挣扎，努力的想要从黑暗中爬出去却又被外界拍来的浪潮将希望反复扑灭。就在他们绝望地默默缩回了黑暗里，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宿命的时候，一个叫做安倍晴明的男人来到了他们的族地，带着两瓶八幡清酒和一个银色长发的可爱萝莉。

“我依稀记得那样东西时候泽田大人很小，还没有我的脚趾高。啊，仿佛和现在没甚么太大区别。”

面目冷肃的中年男人眼底流淌过一抹堪称慈爱的光，他注视着坐在主位上的泽田弥，面上露出一名笑，此物动作他几乎常年不做，笑容因而显得有些僵硬。

银发小萝莉认真地听着故事宛如听入了迷，手里还无意识地拽着身旁男人的手腕没放开。在察觉到二叔的目光时，她眨了眨眼，回了他一名略显茫然的笑。

在夏目、名取和猫咪老师两人一猫懵逼和悚然的目光中，二叔继续，“晴明大人一到了族地就先跟大人打了一架，嗯，大人打输了。”

这位暂任族长无视了他家大人从上手遥遥瞥下来的不爽目光，坚定且果断地承认了他家大人技不如人的事实，安倍晴明脑残粉本质几乎无法掩盖。

大抵那时候大妖怪们的性情都比较粗犷，无论有甚么事，见面先打一架再说，打完之后没有被吃掉的才有落座来说说话的资格。

带着小孩子跑来串门的安倍晴明非但没有被吃掉，还把大妖怪打赢了，于是大妖怪土蜘蛛郁闷地变成了人形蹲回了地上陪着阴阳师喝酒。

在此之后，大阴阳师也不了解是不是闲着没事做，还是觉得蜘蛛窝的风景奇骏别有一番趣味，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找土蜘蛛喝喝酒聊聊天，身边有时候带着一个银发小女孩有时候没带。蜘蛛头领每一次都会先跟他打一架，尽管也是从来没赢过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土蜘蛛的其他族人也从一开始的警惕戒备，慢慢心大成了他家头领跟大阴阳师打架时，一群妖怪还津津有味地边围观加油边陪着阴阳师带来的小女孩玩游戏，且加油的人中叛变种族给阴阳师加油的还不少。

再后来的某一天，在和土蜘蛛例行打完架喝着酒的时候，安倍晴明突然问他。

“你想解除你们一族的诅咒吗？”

彼时是阳春四月，樱花开了烂烂漫漫地一山，淡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了一片在酒杯里。澄澈的酒液映照出大妖怪猝不及防的愕然脸，有点蠢。

这就是大妖怪土蜘蛛被安倍晴明坑走的始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尽管大妖怪本妖不承认他是被坑的吧。

土蜘蛛一族和安倍晴明达成了协议，后续详细的情形二叔就不清楚了。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妖怪，在族里压根排不上号，具体事情都是族里的其他高层们和族长一起操办的。到现在他也只是暂代族长，土蜘蛛一族真正的族长永远都是此时此刻坐在上手的人，那样东西在那个最血腥的年代领导着他们反抗并且一路引领他们走出黑暗的男人。

二叔也不了解安倍晴明在他们的族地具体做了什么，他所知晓的信息里只有一名很大的阵法，所有族里的高层都参加了法阵的运作。在阵法启动之后，土蜘蛛全族都陷入了沉睡，有部分高层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可在沉睡之前，所有人都是满怀希望的。因为他们都被告知，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看到阳光了。

安倍晴明的承诺兑现了。

几百年以后第一只土蜘蛛清醒过来时发现时间早已过去了很久，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也不在人世了，可是在它刚从茧里爬出来，就感觉到那曾经存在的像高山一般压在他们背上的意志消失了，第一缕尘世的阳光就如约落在了它身上，就仿佛几百年前的大阴阳师穿过漫长的时光给与的一抹温柔典雅又带了几分狡黠的笑。

“你看，在下答应的事情做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