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月夜】

当天夜里。

浮云如游絮, 飘荡在剔透的夜空。今夜是圆月，月光清澈如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丑时还未到，源博雅就早已如约来到了安倍晴明家的宅院前。他穿了一身颇为正式的朝服，头戴有卷缨的朝冠, 左边的腰际挂着一把长长的太刀, 刀柄上金色的刀穗斜斜垂下, 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织下闪过几抹亮色的流光。

“哟, 博雅，你早已到了啊。”

源博雅回过头，贺茂保宪正打着哈欠大步走过来, 他也没带随从, 双眼幽碧的猫又趴在男人的肩上上, 像是给他围了一条黑色的围脖。黑色的猫咪冲着源博雅“喵”了一声, 算是打了招呼。这个时间点, 它倒是比作为主人的贺茂保宪要来得精神得多。

被似乎心情甚好的猫大爷屈尊主动招呼了的源博雅还没来得及受宠若惊地应回去, 宅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白天见过的那位穿着鹅黄色唐衣的式神熏出现在门口, 手中的提灯笼出一抹幽幽的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而后侧身让开了道路。一袭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从式神后面走了出来，右手还牵着一名银发小萝莉。

“博雅, 师兄, 你们提早到了。”

“啊。”源博雅看着安倍晴明牵着的萝莉有些发愣,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而后挠了挠头发, “晴明, 你把姬君也带上了？”

“由于姬君也很好奇啊。”

安倍晴明笑眯眯地，站在他身边的泽田弥乖乖地给两人见礼。她才直起腰，趴在贺茂保宪肩上的猫又就“喵”了一声后腿一蹬跳进了她怀里。小萝莉被黑色的猫咪扑了个满怀, 稍稍有些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靠上了正站在她身后的晴明。

“乌丸。”

泽田弥开心地抱着猫咪蹭了蹭，黑色的猫又回了一声又软又甜的“喵~”。一人一猫在之前的黑雾山事件中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猫又双爪搭在小萝莉肩上，小脑袋凑过去舔了一下她的脸颊，整只猫在她怀里打了个滚，这个娇撒得流畅又自然，黑色的猫咪如同一只粘人的普通家猫一样在小萝莉怀里乖巧地亮出肚皮任揉任抱。对比站在边才还被他蹬了一脚此时眼下正咬牙切齿地拍衣服的贺茂保宪，猫又大爷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何为双标。

源博雅左手搭在腰间的长刀上，看了看抱着猫又正开心的泽田弥，又打量了一下笑眯眯的安倍晴明和被猫欺负了的贺茂保宪。大概是觉得己方此物阵容配置连boss都可以试着去刷一刷，只出门围观个恶作剧的小鬼，无论如何也出不了什么问题，于是源博雅便不再多说了，而是转头转头看向安倍晴明询问，“现在就走吗？”

“稍等一下，还要等两个人。”

八月的夜风还是有些冷的，安倍宅院墙下丛生的杂草被吹得呼啦响。泽田弥抱着猫咪站在宅院大门前，小动物身上暖烘烘的温度隔了一层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穿过长街的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纷飞，风尾扫过脚踝，有种凉飕飕的触感。

泽田弥眨了眨眼，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收了回去。站在她身后的安倍晴明十分自然地换了个位置，站在风口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街上起雾了。

雾气不是从天而降，而是自长街一端向另一端潮水般涌过来。翻腾的白雾中，两个纤细的女子的身影缓缓地由远及近。

长长的坠饰摇晃出清脆的撞响，垂下的衣摆行动间如翻飞的流云，夜色中自大雾里走来的女子举止娴雅，姿容端丽，让人恍然以为是踏着月色来凡间游玩的辉夜姬。

直到走到近前，一青衣一红衣两个美人弯腰行礼，“晴明大人。”

源博雅：“……”

他默默地转头看向贺茂保宪，以眼神传递了自己的意思：这是两个女鬼正是吧？

贺茂保宪回了他神情复杂的一撇。

嗯，别惊愕，他也没见过收拾得这么整齐好看的女鬼。

因怨气而凝就的鬼，终究是带着不祥的。特别是因情而生怨的女人，在堕落为鬼物的那一刻，大多都被怨气冲昏了神智，她们唯一的心念就是拖着所爱所恨的那样东西人坠入深渊，执念已成死结。灵魂上的扭曲反映到外表，所以但凡这样的女鬼大多数都是面目可怕，半夜出门能吓死个把活人的那种。

这还是贺茂保宪第一次见到这样神智清明不说还有心情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女鬼，难怪平安京里有传闻说两位藤原大人对死去的情人依依不舍余情未了，他仿佛忽然就能够理解了。嗯，跟他这个师弟认识久了真是甚么奇奇怪怪的事都能遇到。

两位女鬼跟晴明行完礼便蹲下身平视着他旁边银发萝莉的眸子，神情喜悦又温柔，“姬君，您回来了啊。”

“德子，青沅。”泽田弥抱着猫咪回了她们一个萌萌哒的笑。

简单的寒暄介绍完毕，安倍晴明微微侧过头转头看向贺茂保宪和源博雅微笑着解释，“不用在意，这两位都是来看姬君的。”

“嗯，看出来了。”贺茂保宪木着脸，这两位女鬼小姐从出现开始就看都没看他一眼，让贺茂公子一度怀疑他之前在平安京的贵女之间受到的欢迎只是自己的幻觉。

今夜月色正好，一行人干脆都没有乘坐牛车，而是从土御门小路歩上了朱雀大街，向着罗城门的方向步行而去。

月光清凉，沿街的大户人家门前的灯笼逸散出朦朦胧胧的光。德子怀里还抱着一把琵琶，墨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肩侧流泉般垂落，她微微侧着脸，丹红的唇色天生带着一抹凌冽，但她唇边勾起的弧度又将这抹凌冽软化为了春溪般的温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场命运付诸予她的噩梦似乎已经过去，她又回到了生前那个温软娴雅的女子的样子，一边温和地和旁边的小萝莉说着话，素手边轻轻地拨动琴弦。

零零碎碎的曲子，连不成曲调，却有脉脉的温情流动其间，和着天空中洒落的清澈月光，让走在后面的博雅听得眸子一亮，似乎联想起甚么一般，思绪一时飘远了。

安倍晴明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唇角含笑，“可惜没有带酒。”

贺茂保宪在清凉的月光中伸了个懒腰，气氛太轻声他没忍住懒洋洋地怼了一句，“是啊，你也有算漏的时候。”

可安倍晴明的下一句话紧接着就轻飘飘过来，“可是就算带了酒，师兄你也不能喝吧。”

贺茂保宪的动作一僵，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泽田弥怀里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猫又祖宗，咬着后槽牙几乎用上了气声，“你就不能别提醒我这一点吗？！”

若干个人和鬼说说笑笑地踏上了朱雀大道，往罗城门的方向走。半路上偶尔遇到若干个趁着半夜在城里乱跑的小妖怪都被这阴阳师和女鬼一起踏夜赏月的奇景给吓了回去，疑心自己是不是半夜没睡好做了噩梦。

临近罗城门，丑时过半，一声男人的惊骇欲绝的尖叫突然从罗城门的方向传过来，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德子手里的琵琶一停，正好走到了她左侧的源博雅分明注意到红衣女鬼抬头的瞬间，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森寒的厉光。但那冰厉的杀意只是一闪而逝，红衣女鬼再抬眸时早已恢复了温和端雅的样子，她朝满面茫然的小萝莉安抚地一笑，而后转头看向安倍晴明略施了一礼，“晴明大人，前面宛如发生了什么事呢，需要妾身先前去看看吗？”

“额，那样东西，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不等安倍晴明开口源博雅就抢先提议道，前面大喊的那样东西人生气还在应该还是活着的，他怕让这位女鬼小姐一只鬼先去看看的话，看着注视着就把他给看死了……

似乎看出了他在想甚么，大阴阳师微微侧了侧头朝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博雅真是个好人呢。”

“额……”莫名收到了一张好人卡的源博雅有点不知所措，特别是他发现两位女鬼小姐也跟着看了过来，分别给了他一个同样饱含深意的笑。她们的笑意都很温柔，但是源博雅迎着两位女鬼秀丽的笑容，身体不自觉一僵，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

站在两位女鬼身边被大阴阳师牵在手里的银发萝莉看着这一幕，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嗓门轻软，“不要欺负博雅啊。”

“是，姬君。”两位女鬼朝她屈膝行了一礼，朝向她时笑容顿时正常了许多，正常得更像“人”了。

“由于博雅大人的确是好人啊。”青沅笑意盈盈的。

德子也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挽起嘴角，“如果我当初遇到的是博雅大人就好了呢。”

接连受到两位女鬼小姐的青睐，博雅四位受宠若惊并且受到惊吓。

泽田萝莉哭笑不得地微微摇头，轻声嘟哝，“所以说不要欺负博雅了呀。”

若干个人边说着话边也没耽误往前面走，又往前走了半条街的距离，穿过朱雀大路和八条大路的十字路口，安倍晴明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那样东西发出了尖叫的男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一名穿着破破烂烂的庶民的布衣的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发鬓斑白，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刀，边大叫边逃命般迎面奔过来。男人破烂的衣服下摆被风吹得簇簇作响，手里长刀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随着他跑动的动作，未干的血滴在脚下蜿蜒成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在注意到男人的第一眼德子和青沅便条件反射地挡在了泽田弥面前，赤红的血迹映入眼帘，女鬼的眼中也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随之翻腾起暗色的血气，又转瞬间被她们强自压下。

“晴明大人。”

德子微微侧身墨色的眼睫低垂，请示般问向安倍晴明。

“这是哪个才袭击了民舍的强盗吧。”源博雅深深皱起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安倍晴明无声的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把小萝莉带到自己身边，“德子，先把他拿下。”

“是。”红衣女鬼微微颔首，也不见她有其他动作，向来都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后面的白色雾气陡然抽出一条丝带般的白雾，飞快地游走到陌生男人面前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那样东西男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不停挣扎大叫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手里的长刀也滚落到了地上。

“就在此地等着吧，那样东西将他吓成这样的东西转瞬间就会来了。”，安倍晴明只轻描淡写地看了男人一眼就不再关注，倒是源博雅看过去的眼神非常恼怒，同时心底已经在暗暗思索明天天亮之后把此物人交到那个相关的官员手里。

“所以说，博雅真是个好人呢。”

安倍晴明轻声微笑，这一次连贺茂保宪都赞同地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