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徒】

赤色的云霞漫天，犹如火烧一样，落日余晖照在紫寰宫大殿深紫色的琉璃瓦上，流光闪烁。

宫人们在铜铸的龟鹤中投入了点燃的沉香木，缥缈的香烟从龟鹤的嘴里喷出，渐渐弥散开去，有如一层祥云瑞蔼隐没了大殿的正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边高阁上遥遥传来扣击云板的声音，已是黄昏的前夕。

敞阔的御道显得空旷荒芜，放眼望去，空荡荡的了无人迹。

早已脱去黑色大氅的何进斜着身子卧在软锦铺垫的床榻上，魁梧宽胖的身子在紧致小巧的玲珑小塌上仿佛一座绵延的丘陵。

他收回了一直沉凝于御道的目光，转动下颔，目光有如初春的阳光，笑意温驯的看着不天边自己的姐姐，何太后，这个王朝地位最尊贵的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喜欢那些从库中挑出来的赏赐吗？怎么都转眼送给那些只了解舞枪弄棒的莽夫了！”

女人伸出纤纤玉手，将一副鎏金凤钗对着铜镜放置在了层层如墨玉般盘起的秀发上，妆容雍容华贵，眉眼间的威仪气度不可直视，像极了那花圃中艳压群芳的牡丹花。

她借着镜子的余光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转头看向她的眼神，嘴角轻扬，转过身笑语盈盈问。

“他们都是跟随了我一二十年的生死弟兄，你知道的我总不喜欢那些甚么华贵的物件，不如送给他们，让他们拿出去当了换酒喝！”

何进懒懒的伸了个懒腰，不堪重负的温香软塌发出了咯吱的嗓门，他扭头拿过一枚新鲜的酥梨大嘴咬了一口，惬意的长叹，从容地起身。

“那是朝廷对你的尊崇，彰显你的威仪，又那是什么物件可诠释的尽的，还是像小时候一般不学无术！”

那何太后听见小弟的嘟囔反驳，玉齿轻咬，美目微瞪，口中恨恨开口说道，一时间将头顶的玉珠凤钗都拿了下来！

“不就是清剿了几股不大的流寇吗，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两千人，竟然还标榜什么朝廷对我的尊崇。

何进发出一声冷笑，“呵呵，我以往率军平叛了多少装备精良的叛军，那时候可不见什么所谓的尊崇。

最后先帝驾崩的时候还不是撤了我的职，卸了我的甲，要将我出生入死带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收归朝廷节制！

现在倒好，跟我讲甚么美名其曰的威仪尊崇！”

何进一边低声嘟囔着埋怨，一边站在一盆两人高的宛洲诸侯进贡上来的金梅面前细细端详，不一会便拿起旁边的金剪动手修理起来。

“听听这话里的怨气，旁人不了解的以为都是先帝打进冷宫多年的虞美人了！

小九，把大将军的金剪收了，别让他动我的金梅，粗手粗脚的再该我弄不齐整了！”

何太后整了整身上的薄纱，眉目流转，听见小弟冷声的抱怨，捂住涂抹着正红胭脂的嘴唇，哧哧一笑。

在何太后一旁束手的恭敬站立的青衣小厮，浅浅一笑，听见了自己主子的传唤，正欲动身上前接过大将军手中的金剪，却被何进一抬头死死盯住。

青衣小厮刚刚抬起的手臂停在了空中，他对上了那双没有任何感情冰冷一片的双眼，眸子中的神光仿佛带着整个尸山血海向他扑来，一时之间躲闪不及，青衣小厮只觉着就好像被整个杀戮地狱所包围。

周身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的铁甲武士，他们手中攥着断了一截的刀刃，刀刃上面还在滴答答的流着深红的血，无穷无尽，漫山遍野，都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武士，他们死寂的如同何进一般盯着他，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扑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青衣小厮心知不妙，这是大将军半生的武意杀意化为了真形，将他的心神不知觉间囊括了进去，转眼间他的脑海中掠过数种对策，却无济于事。

刹那间他脑海中想起了曾在古书上看到的一种秘术，于是手指轻捻，口中呢喃，在身前划了一名古怪的姿势，只听青衣小厮一声闷哼，那尸山血海的幻境已然消失不见了。

“不错，截天道流传下来的大醉梦术你倒是用的挺熟练，据我所知这种秘术不是在文泽皇帝时期便早已丢失了传承吗！你是从那学会这种古怪秘术的？”

何进往日波澜不惊的面色起了一丝诧异，从初见便觉着这青衣小厮不凡，刚才兴致起来小小一试，果不其然试出了几分端倪。

“所谓的断了传承可是愚者自欺欺人的话罢了，将军人中龙虎又作何会相信这套说辞呢！”

青衣小厮面色淡然接过一旁的金剪，恭敬后退，站在了面目含笑的何太后旁边。

“双十年华便有如此秘术修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从军的念头，投在我门下保你一个三军指挥使！”

何进一副见猎心喜的姿态，目光钧钧注视着那青衣小厮温声说道。

“奴婢没有名字，承蒙太后菩萨心肠，收留奴婢以后，给奴婢起了一个名字，小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青衣小厮俯身宁静回道，话尽于此，却也没有再多说，好似多少男儿出生入死都坐不到指挥使的哪个位置，在他看来不屑一提。

何进了解这是跟前的少年婉拒了他的招揽，他早已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不禁让他有些愕然，他看向一旁面含笑意的太后，后者发出了妖娆的哄笑。

“怎么？大名鼎鼎的威武大将军也尝到了碰壁的滋味。”注视着小弟眼神变得不善，何太后笑得愈加放肆。

“小九的来历可是坎坷的很呐，哀家给你一个小小的提示！”

“钦天监！”

何进听到这句话，眼神微眯，像极了猛虎择人欲噬的模样。

“你是被钦天监追杀的那个弃徒？”

何进虽是带着探寻口气，面色神情却是显得笃定至极。

“怪不得，你会那种秘术！传闻中，你三日入玄境，三月通意，三年间神意大成。听说哪些老头子都把你捧上天了，下代钦天监主非你莫属，不过你又怎么会落得最后那个下场！”

那青衣小厮神情未有任何变化，好似何进谈论的不是自己，莞尔一笑，只是淡淡说出了若干个字。

“理念之争，亦是大道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