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驿站的马厩里, 早已站了三个身影，一名客商打扮的男子，两个穿着同样打扮的女子。

“殿下。”傅成奚当先走进马厩, 朝其中一个女子行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庄敬闻言，回过头一笑：“你倒认得出是我。”

傅成奚的神情有些滞涩, 后头的太子牵着马道：“殿下的马已经备好了。”

庄敬颔首，“咱们趁夜赶路吧。”

太子担心庄敬察觉傅成奚不自然的神色, 自己牵着庄敬的马走过来, 伸手扶庄敬上马, 傅成奚则扶了此外那样东西叫秋芳的宫女上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待一行人皆上了马, 庄敬公主朝那客商点了头，那客商便一马当先, 领着四人向外疾驰而去。

北地仍是春寒甚浓，夜里策马前行，寒风如刀子一般打过来, 却丝毫阻挡不了这五道疾驰的影子。

雁行镇再往北行, 有一名官兵驻扎的隘口。

离隘口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 领头的那人便勒马停住。

“怎么了？”傅成奚问道。

那人不理会傅成奚, 打马到庄敬公主跟前, “殿下, 从此地咱们就得弃马步行了。”

“步行？”

“前头的隘口有官兵把守，是过不去的, 只能步行从旁边的山上绕过。”

借着星光，太子扫了一眼黑漆漆的群山：“公主，你能走过去吗？”

“可。”庄敬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都走到此地了，她怎么能退缩呢？区区一座山而已，拦不住她。

当下她便跳下了马。

那客商将五匹马系在旁边的树上, 便领着他们往山上去。

他们是要偷偷从南唐溜去北梁，此地离南唐的兵营不远，自然不能用灯笼、火折子照明，否则山下的人能注意到火光。

今夜原本星光不显，再加上山中的树影，几乎是摸黑前行。

好在眸子适应了一会儿黑暗之后，稍稍能看清楚了一些。

庄敬从前也爱爬山，可她爬的山都是有齐齐整整的石阶和稳稳当当的栏杆。跟前这座山，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山，压根没有甚么石阶和栏杆，一脚踩下去，踩的是落叶、青草和泥巴。

直到这时候，庄敬方才明白为何那客商要穿白色的衣裳，走在这样的山路里，他走在前头，后头的人能跟得上。

客商走在最前，秦羽紧随其后，庄敬走在中间，在后面是秋芳，徐风断后。

“殿下，你还能走吗？”秦羽顿住脚步问。

“我没事。”

庄敬答得有些勉强，她尽管学过骑射，但都是讨个乐子，体力并不好。

方才骑马疾驰，下马之后早已有些疲惫了。

秦羽听出了她的疲乏，朝她抬起手：“山路崎岖，殿下扶着属下的手走吧。”

摸黑走路的确有些吃不消，庄敬正欲把手放到秦羽手上，他忽然收了手。

“殿下，还是叫徐风背你吧。”

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秦羽不等庄敬公主说甚么，径直朝后头的徐风喊道：“过来，背公主。”

这人，还真是会做主子的主。

庄敬公主心下有些不悦。

徐风似乎有些迟疑，迟迟没有过来，秦羽连喊了他即便，他终是走了过来，蹲在庄敬公主跟前，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她。

见庄敬没有动，秦羽道：“殿下不是着急赶路？若是这样慢慢的走，恐怕明天天亮了也翻可这座山。”

庄敬身后的秋芳适时劝道：“殿下，便叫徐风背你，这山里像是下过雨，泥泞得很，着实有些不好走。”

说到这份上，庄敬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趴到了徐风的背上，徐风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作何了？是我太沉了吗？”庄敬问。

徐风有些结巴道：“不……不是，是才脚底有点打滑，属下忧虑摔了殿下。”

之后徐风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很轻松地背着庄敬站了起来，只是在起身的时候，抬眼朝秦羽瞪了一眼。

秦羽从来都面无表情，直到此刻方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只可惜夜色太浓，除了徐风之外，没人看到他的笑。

徐风背着庄敬之后，一行人的脚程立马快了许多。

到三更的时候到了山顶，打头那客商招呼大家稍事休息。

山顶上没什么树木，星光落下来，让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徐风把庄敬搁下来，庄敬双脚落地，徐风便飞快地走到一旁落座。

庄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问：“徐风，你是不是累坏了？”

徐风没有回过头，倒是恭恭敬敬道：“没有，只是流了点汗。”

徐风急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属下粗鄙，别弄污了殿下的帕子。”

庄敬见状，便从身上拿出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甚么污不污的，可就是块帕子，本宫多得是，你用过扔了便是，”说着，庄敬便将帕子扔到了徐风脸上，徐风无奈，只得接了帕子擦拭额头上的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庄敬喝了水，注视着旁边的秦羽，问：“你们两个很要好吗？”

“还行。”

听着秦羽这话，庄敬忍俊不自觉：“你这个人当真是惜字如金啊。”

“属下愚笨，不会说话。”

“好，你们一名愚笨，一名粗鄙，我说不过你们。”庄敬说完，便走到前头与那客商攀谈了几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五人在山顶上喝了水，吃了干粮，闭眼眯了一会儿便又接着赶路。

仍是客商打头，紧接着徐风背着庄敬，后面跟着秋芳，秦羽断后。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着太黑，下山走得格外慢，原说走两个时辰，结果生生走了三个时辰，下山的时候天都早已大亮了。

众人筋疲力尽地下了山，还好接应的马车已经到了。

庄敬道：“这里早已是北梁了么？”

“公主稍安勿躁，此地还不是北梁，不过从此地往北梁走，已经没有隘口了。”

庄敬点头，带着随行的人上了马车。

虽然马车颠簸，可跟山路比起来，早已好上了太多，庄敬和秋芳甚至已经睡着了。

马车这一跑便向来都跑到了天黑，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秦羽挑开车帘，发现到了一处宅院外头。

往远处看是一片灯火阑珊，像是在某个城镇外头。

“公主殿下，请下马车吧。”领路的客商打开了车门。

“好。”

秦羽先跳下马车，而后扶着庄敬下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庄敬道：“这是什么地方？”

“此地是清水镇，公主殿下一路奔波辛苦了，主子请公主殿下在此地稍事休息，明儿一早主子会来亲迎公主。”

清水镇跟雁门镇一样，都是两国开放的互市城镇。

只不过雁门镇属于南唐，而清水镇在北梁境内。

听着客商的这句话，庄敬的眸光变得格外柔软，倒是秦羽冷冷道：“你主子是谁？”

客商看了秦羽一眼，依旧并不答他的话，只对庄敬道：“公主只管进府歇息，里头有人伺候，小的这就告辞了。”

庄敬朝秋芳使了眼色，秋芳上前递给客商一块银子，他并不推辞，接了银子，朝庄敬拱了拱手，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公主，咱们现在进去吗？”秋芳问。

“当然。”

庄敬领着三人走上前，门外已经有人在等着，见庄敬过来，恭敬将她迎了进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宅院不大，只有两进，但布置得十分雅致考究，一草一木都赏心悦目。

奔波了整日，着实有些累了，秋芳便伺候着庄敬歇下了，两个侍卫在外头那一进院子有一间屋子，关上门，傅成奚便道：“你说，他们说的主子，是燕渟吗？”

“最好是。”李深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

“如今燕渟贵为天子，到这边陲小镇来，似乎不大可能。”傅成奚见状，忽而笑了笑，“在北梁，跟庄敬公主有交情的不止燕渟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

“幼宁如今，也是一个主子。”

提到这名字，李深的呼吸宛如有些凝滞，像是缓了一下，过了会儿方才道：“是她，更好，咱们速战速决，不必在北梁费甚么功夫。”

“倘若真的是她，你想如何？直接把她带走？”

李深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躺到榻上，拉上被子，闭目养神。

傅成奚道：“你别忘了，她如今是北梁的长公主，如果她不愿意，光凭你我，根本不可能把她带走。”

“你觉着她会不愿意走？”李深的语气很差。

傅成奚动了动嘴，终究是把实话咽了回去。

徐幼宁要是愿意跟他回去，当初就不会扔下刚足月的孩子就离开。

既然已经在北梁做了长公主，这三年的日子，一定转瞬间活，否则她早就回去了。

可，傅成奚了解，这话说出来，除了让太子火冒三丈之外，没有任何的益处。

“秦侍卫既然困了，那就歇着吧。”

听到傅成奚这句说完，李深方缓缓睁开眼睛，“徐侍卫，你这是甚么意思？既然你觉着她不愿意走，你就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我？这是你们俩的事，我能出什么主意？”

“你可别忘恩负义，昨晚在山上，我帮了你。”

提到这件事，傅成奚的耳根子又烫了起来，他强自镇定道：“你说的帮我，就是让我背人上山下山么？我现在胳膊都还疼呢！”

“哼，”李深冷含笑道，“装，继续装，昨儿晚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清晨下山的时候我可是看徐侍卫你面如春风啊。”

“那是热的。”

说着，他坐起身，拍了拍傅成奚的肩膀：“你在皇姐跟前，就是太唯唯诺诺了，她自然不把你当回事。往后你就听我的……”

傅成奚这句话一出，李深顿时笑了起来：“这话就算我信了，你自己能信吗？”

这一次，不等李深把话说完，“秦侍卫自己的女人都跑了，跟我啊是半斤八两，就别在这儿给我出馊主意了。”

“你找死！”

李深勃然大怒，正想发作，院子外头陡然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嗓门，“庄敬姐姐，我终究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