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下过雨，小巷里的青石板湿嗒嗒的。

“这就是莲花巷了，路有点滑，且慢些行。”专司庄产买卖的牙人热情引着主顾往巷子深处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多谢。”

来客是外地口音，衣着整洁却不华贵，旁边只一个长随，一看就是刚调来京城任职的小官。

于是牙人笑道：“老爷初来乍到，想是不知京城东贵、西富、南贫贱……”

陪同看房者的长随忍不住插嘴：“那北面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等牙人开口，看房的老爷便道：“蠢物，北面是皇城。”

那长随打了个颤，低头噤了声。

牙人侃侃而谈：“莲花巷地段好，往东，去六部衙门不远，往西，去各坊市也近。”

还有一句话牙人没有挑明，莲花巷除了位置当道，里头的宅子布局紧凑占地不大，最适合囊中羞涩却装点门面的各部堂小官。

“这么好的地方房子不好出吗？”长随嘀咕了一句。

“莲花巷的房子当然好出，今儿带你们看的这座宅子，屋主家里出了事，急着用财物，正好叫你家老爷遇上了。”

“可否详谈？”

买房图个吉利，可不能贪便宜买了凶宅回去。

牙人把声音压低了些：“这家老爷叫徐启平，是国子监的司业，正六品，半月前因着贪墨银两叫京兆府给拿了。听说，昨儿个被大理寺提走了，一家子女眷束手无策，只能卖房筹点钱款，想着拿财物把亏空补上，好争取个轻判。”

“大理寺提了人？那这事可不小吧。”

大理寺司邢狱重案，这案子从京兆府移交到大理寺，看来不是贪墨银两那么简单。

“老爷是懂行的，于是这徐家是真急呀，想趁着案子没判下来，寻个好卖家，只要给得起现银，价财物好说。前头就到……”房屋牙人说着，伸手朝前指着，忽然愣住了。

徐家宅门紧闭，似闭门谢客，门口却停着一辆高大的黑色马车，套着两匹威风凛凛的骏马。

这般规制的马车可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家用得起的。

牙人微叹，今日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

徐家宅子里，老太太坐在正堂中，望着跟前的来人，疑惑道：“你，真有办法把启平救出来？”

徐启平是国子监的司业，官职不高，俸禄不多，傍着徐家祖上的薄产，在莲花巷中日子过得算是不错的。

半月前，徐启平遭人告发，说他贪墨银两，人证物证俱全，当即被京兆府收监。徐家老小战战兢兢地在家里等消息，昨日有亲故递来消息，说徐启平被大理寺的衙差提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徐启平区区一介六品官，素日往来不是高官大员，一遇着这事，旁人便是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眼下正徐家一筹莫展之计，有人上门了。

来人一袭华衣，长得斯文儒雅，一开口却是尖声尖气的调调：“老太太放心，徐大人的案子我家主子已经看过了，涉案的银两不多，区区几百两银子，只要你把二姑娘交给我，今晚子时我就能把徐大人毫发无损的送回来。自然，贪墨之事一笔勾销，徐大人还能官复原职。”

老太太抬手揉了揉眉心，苍老的脸庞却绷得更紧。

说着，那人含笑道：“今儿徐太太跟着我进大理寺探望了徐大人，老太太不会对我家主子的手段心存怀疑吧？”

徐启平被收监后，徐家人使了各种法子通融打点，想去探监，可每回都无功而返，今日来人领着徐家主母去往大理寺探监，顺顺当当了见到了徐启平不说，大理寺的狱卒待徐家的人竟是恭敬有礼，对方的权势足以滔天。

徐老太太注意到了一丝希望，却又感到非常的绝望。

那人最善察言观色，自是看出老太太已经意乱，侃侃道：“徐大人是老太太的独子，我家主子要的，只是徐家的一个庶女。没有了孙女，老太太固然伤心，可若没有徐大人，往后这一大家子还能活吗？我听说，今日老太太早已请人帮忙卖宅子，卖了房子的确可补上贪墨的亏空，可贪墨不是借支，大理寺也不是使银子就能打点的地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对方句句在理，步步相逼，听到此物，徐启平的嫡妻陈氏忍不住道：“母亲，唇亡齿寒，若是老爷定了罪，我们这家子往后都没活路了。”

徐启平这一辈，只得他一个男丁，好在他有妻有妾，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算得上是人丁兴旺。老太太的两个孙子尚在读书，若是徐启平真问了罪，孙辈的科考之路就断送了，余下的女眷能坐吃山空多久？

沦为犯官家眷，所有人的前程都没了，男丁不能科举，女眷不得婚配。

见老太太始终不肯言语，陈氏扑到老太太跟前，哭求道：“母亲，儿媳知道夫君是受奸人所害，可他已然落入别人套中，根本无法辩白，牺牲一个庶女，救徐家于水火，您为何还不答应？”

“闭嘴！”老太太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悲愤斥骂，“我们徐家是诗书人家，绝不会卖女儿求生！”

“难道母亲要眼睁睁注视着徐家毁了么？”陈氏见老太太不愿松口，大哭起来，索性当着外人将心中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您老就是偏心，儿媳了解您从来都心疼幼宁，平日里只疼她也不疼姝儿也就罢了，难道在您老人家眼中，徐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幼宁一名么？”

“闭嘴！”老太太用力打了陈氏一口。

陈氏嫁进徐家二十年，还是头一遭挨了婆母的责打，捂着嘴巴愣住了。

来客听着婆媳俩的对话，神情淡漠，待屋子里的动静稍停，方道：“老太太，成与不成，您老给个准话。”

老太太眸中含着眼泪，微微摇头：“我做不了这个主，幼宁的事，听听幼宁是怎么说吧。”

陈氏回过神，跪在地上，砰砰朝徐老太太磕头。

陈氏听她语气松动，起身拿帕子拭去眼泪，转身对旁边的妈妈道：“老太太的话你听到了，请二姑娘过来说话。”

二姑娘徐幼宁，是徐启平外室所生，抱回徐家的时候尚不足两岁，说是生母身子孱弱，产后一年多便没了。那时候陈氏正在坐月子，不肯照料这来路不明的外室女。老太太见孩子可怜，便抱到了自己院里，取名幼宁，养了若干个月，越发觉得亲昵可爱，遂把她向来都留在身边。

老太太住正屋，幼宁住在旁边的暖阁里。

顷刻，这位二姑娘便被领了过来。

她一到，初时神情傲然的来客顿时跟前一亮。

徐幼宁年方十八，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她身上穿着杏色袄裙，外头罩着一件水红色比甲，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地，清秀文静的模样，看起来像枝头开得最端正的一朵杏花。

老太太见着她，原本向来都克制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屋子里站着生人，徐幼宁不安地看向老太太：“祖母……”

徐幼宁吓了一跳，忙拿出帕子给老太太擦眼泪，惶恐道：“祖母，您别忧虑了，便是不能住在这宅子里头，咱们一家人搬去乡下也是极好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启平入狱，徐家上下日夜不安。

卖宅子的事，徐幼宁尽管没有插手，也是知道的。方才婆子来叫她的时候，她眼下正暖阁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如今见屋子里有生人，她心下以为这是祖母托牙人寻的买主了。

陈氏见状，拉过徐幼宁的手，将波动的情绪强行平复下来，和蔼道：“幼宁，现在有一个救你爹爹的法子，你愿意救他么？”

“我？”徐幼宁听得疑惑，手指不安地绞在一处，“太太，我怎么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启平有外室这事，陈氏从来都耿耿于怀，不愿意让徐幼宁叫自己母亲，她便一直尊称陈氏为“太太”。

陈氏牵着她走到那来客跟前，“这位先生有法子救你爹爹。”

徐幼宁转头转头看向那陌生的客人。

来人一袭玄色衣裳，上头没有任何花纹，她说不出他身上挂的玉佩是什么明堂，可她瞧得出他衣饰打扮比他们一家子金贵得多，举手投足比爹爹在国子监的同僚们还气派得多。

她有些茫然，只是陈氏作何说，她就得怎么做。

于是朝着客人拜了一拜：“先生，请您救救我爹。”

来人本来神色漠然，始终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听到徐幼宁这略带稚气的话，端着的气势不自觉减去几分，柔声对徐幼宁道：“二姑娘，正所谓礼尚往来，我若帮了你家的忙，你是不是也该帮我的忙？”

是这个理。

徐幼宁点头。

“这么说，二姑娘答应了？”客人问。

不等徐幼宁说话，老太太便道：“幼宁，他不是要你帮忙，是要带你走！”

带她走？

徐幼宁愈加迷糊，望着客人问道：“先生要我去你家做奴婢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是伺候人，但不用做奴婢。”

不用做奴婢，却要伺候人……徐幼宁养在闺中，却不是甚么都不了解的。

她望着客人：“先生是要我去做给你做姨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