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幼宁做了一名长长的梦。

梦里有一名陌生的男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彼此无言，却相拥着做了最不可言说的亲近之事。

男子面容模糊，手指似玉像一般冰冷，与她百般亲昵，却不曾与她说一句话。她曾以为来人是同她定亲的卫承远，然而很快就意识到，卫承远对她百依百顺，不会不理她。

不止一次。

贵妃没有骗了，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有些没完没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梦里风光潋滟，有淡淡的香气，有氤氲的烛光。

在迷蒙的梦境中，徐幼宁逐渐沉沦，迷失了自我。

……

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果然是个梦吗？

徐幼宁想要起身，发觉身上酸得要命，一点力气都没有，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于是，不是梦？

仰仗贵妃恩赐的那样东西丹丸，昨夜那个梦尽管谈不上是美梦，至少不是噩梦。

她依稀记得，在梦的最后，那人抱起她，把她放进了浴桶。

在温热的浴汤包围下，她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她躺的这方榻十分宽敞，她往左滚了两圈，没碰到榻边，又朝右滚了好几圈，方才摸到榻边，睁着眸子发起了呆。

昨夜那人到底是谁？

不管他是谁，能被王福元称作主子，一定是皇亲国戚。

堂堂皇亲国戚，为何非要找她伺候？

论姿色论才情，论家世论品德，在京城里她徐幼宁根本排不上号。

他们到底是作何知道有自己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呢？

昨晚那样东西人，今晚还会来吗？

徐幼宁的耳根骤然烫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

呆了好一会儿，方从容地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卧房，屋子里只这一方榻，光这榻便有徐幼宁从前住那暖阁大小。正对房门的边摆着一架仕女围屏。

“有人吗？”徐幼宁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扶着榻站起来，除了腿很酸，背也很僵，连伸了两个懒腰才觉着好受些。

绕过围屏，看到房门紧闭。

一扭头，她发现屋子的左边是可推开的活页门。她往走过去，拉开门，惊喜地发现外头是一名小池塘，从屋子走到池塘边铺了石板，两旁栽满了奇花异草、芬芳满园。徐幼宁勉强认出几株茶花，却不识得到底是什么品种。

她腰酸得紧，根本使不上劲，站一会儿便乏了，顺势在台阶上落座。

正发着呆，背后有人推开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幼宁转过身，见是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依稀依稀记得这是昨夜伺候她沐浴的其中一名。

那宫女见徐幼宁坐在廊下，含笑道：“姑娘坐在那里怕是有些冷硬，要不要奴婢取个垫子过来？”

说是这么说，那宫女站在那里根本没动。

徐幼宁识趣道：“不用了，这样就好。”

那宫女宛如满意徐幼宁这样的回应，又道：“奴婢桂心，奉慧贵妃娘娘之命在此伺候姑娘，往后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

“多谢桂心姐姐了。”

桂心轻笑了下：“姐姐可当不起，姑娘叫桂心就成。”

“好。”

徐幼宁看得出，桂心尽管一口一个姑娘喊着，心里根本没拿自己当主子。

她倒没什么说法。

自己如今这境地，还不比人家做奴婢的强呢！人家是正经宫女，自己呢，不是宫女，不是主子，什么都不是。

经历了昨夜那般事情，徐幼宁又渴又累，遂道：“桂心，我有些饿了，能给我送些吃食吗？”

“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拿，”桂心道，“桌子上有茶，姑娘渴了可先喝着。”说着便退了下去。

屋子的一角摆着一方几案，上头搁着一副茶具。

徐幼宁走过去，喝了一杯。

茶是凉的，但她顾不上这么多，她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咕噜咕噜喝了三杯才觉得舒服些。

她在几案边坐了一会儿，桂心捧着托盘进来，菜式不多，一笼薄皮包子，一碟凉拌鸡丝，一碟虾籽冬笋，一碗茯苓山药粥，一碗龙须面，另有一盏不了解什么花做的花露，阵阵清香扑鼻。

样数众多，每样都是一小份。

“多谢。”徐幼宁看得目不暇接，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快。

桂心见状，只是笑笑，便退了下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幼宁了解慧心是在笑话她没见识，但她的的确确没吃过这么丰盛精致的早膳，不怪旁人觉着她没见识。

正开心地吃着，桂心推开门进来：“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漱吧。”

可她还没吃完。

桂心不是商量的语气说的，徐幼宁只好搁下碗筷，由着她领自己去洗漱。桂心手巧，麻利地给徐幼宁梳了发髻，精心描了妆面，领着她出了屋子。

外间像是一间正屋，徐幼宁出了来，便见王福元站在那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今日的王福元完全是内侍打扮，头戴三山帽，身着团领袍。

见徐幼宁出来，上前含笑道：“二姑娘安好？”

好？

昨天夜里她失身于一名素未谋面的男人，算是好吗？她努力回想过那个梦境，但想不起甚么有用的回忆。

只论这顿早膳，的确是好。

徐幼宁想，王福元应当是问的是早膳，于是回了一个笑：“多谢王公公关怀，我挺好的。”

“昨夜娘娘走时，交代奴婢给姑娘带几句话。”

带话？

徐幼宁忐忑地望向王福元。对于慧贵妃，她心里多少有些畏惧的。

王福元的嗓门低了些，脸上亦有些歉意：“娘娘说，尽管姑娘已经伺候了主子，可伺候只是伺候，姑娘是没得名分的。往后要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什么妄想，将来办好差事，自是送你离开。”

说罢，王福元又道：“这是娘娘的原话。”

“有劳王公公了，我都记下了，您放心，我什么话都不会乱说的。”一开始，王福元便告诉她，自己是没名没分的，她没有生出甚么妄想。

王福元见她如此乖巧，听得直点头：“你暂且住在此地，我平常不在这边，有什么事你只管对桂心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徐幼宁点头：“王公公，我要在此地住到甚么时候？”

“等到……”王福元说了两个字便止了声音，“二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想必转瞬间就能离开此地。二姑娘可还有甚么缺的？”

徐幼宁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请公公去我家送个信儿。”

王福元道，“昨夜你到这里的时候，徐大人就已经到家了，你不必挂念。”

徐幼宁不是挂念爹爹。

她垂眸，小声道：“劳烦公公遣人给祖母递句话，就说我一切安好。”

王福元闻言，心中颇有几分不忍，颔首道：“行，这点小事我做主就替你办了。”

徐幼宁释然一笑，朝着王福元拜了一拜。

小院的日子很简单。

桂心虽然伺候得并不尽心，但一日三餐都会按时送来，不曾短缺她甚么。有一方小院，有锦衣玉食，徐幼宁自是过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一个月后，桂心领了一位大夫过来，给徐幼宁诊出了滑脉。

也是到此刻，徐幼宁终于心领神会王福元所说的等，是要等甚么。

她抚着自己平坦柔软的肚子，心中懵然。

一个月前，她是待字闺中的徐家二姑娘，一个月后，她怀上了不知是谁留下的孩子。

桂心带着复杂的眼神，推着呆愣的徐幼宁上了一辆马车。等到下马车时，重新见到了王福元。

“二姑娘，奴婢早就了解你是有福气的人。”王福元语气中颇多感慨。

徐幼宁四下端详了一番，后头是一座侧门，可是光凭着这侧门的门脸，已经比之前住那座宅子的正门还要气派许多。

“王公公，往后我住在此地吗？”

王福元点头，做出一名“请”的手势。

徐幼宁跟着他往里走。

沿路走去，皆是金门玉户、桂殿兰宫，徐幼宁只觉着眼花缭乱，仿似误入天仙宝境。

待行至一院子，王福元方才道：“到地方了。”

若说之前那座院子叫徐幼宁大开眼界，那么这一座府邸则是叫徐幼宁瞠目结舌。

徐幼宁步入院子，只觉着里头花影缭绕，比之前的小园子更加繁盛，再抬眼，正当中的屋子挂着珍珠帘幕，是阳光下发出璀璨的银白色光辉。

“王公公，我要进去拜见贵妃娘娘吗？”

王福元微微一笑：“娘娘今日没有过来，可娘娘了解你有了好消息，非常欢喜，这院子是娘娘特意指给你住的。”

徐幼宁有些发愣。

“这里……是皇宫吗？”

“不是，”王福元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笑得意味深长，“这里是东宫。”

东宫？

徐幼宁的眸子是刹那间滞了一下。

那晚的人，是太子？

她忽然觉着有些喘不过气。

“二姑娘，如今你身子金贵，就安心在此地住着。”王福元拉着徐幼宁的手，领着她往里走，“桂心是跟在贵妃娘娘旁边的老人了，往后在东宫还是她照料你。”

“王公公，你在东宫当差吗？”徐幼宁问。

王福元摇头笑道：“奴婢是在贵妃娘娘那边当差的。”

见徐幼宁秀眉紧蹙，王福元问：“作何了？哪里不舒服吗？”

徐幼宁摇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二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王公公，我能不能回原来的地方住？”当初王福元带她转身离去徐家的时候，说是要她做外室，但如今她怀有身孕，王福元或者应当说贵妃居然让她进了东宫。

徐幼宁尽管懵懂无知，却察觉着出他们对她腹中这个孩子的重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初贵妃答应她，若是差事办得好，可以让她离开，如今她怀着孩子进了东宫，真的有转身离去的一日吗？

“这是贵妃娘娘的旨意。”

徐幼宁默然。

“外头天儿热，二姑娘进屋歇着罢。”

见王福元宛如要走，徐幼宁忽然又问：“王公公，上回您说要帮我的忙。”

“二姑娘放心，口信已经带到了。”

徐幼宁舒了口气：“祖母可安好？”

这话一出，王福元面上的神色便不大自然：“这奴婢倒没问，等回头再叫人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说罢，王福元似乎不愿意再同徐幼宁说甚么，领着徐幼宁进了屋，这才离开。

或许是因为她如今真的金贵了，除了桂心，多了一个医女孟夏伺候。

尽管从别院挪进了东宫，徐幼宁倒没觉出什么不同来。

左右她能呆的，也只有一方小院而已。

午膳照旧是桂心给她呈过来，菜色比在别院时丰盛了不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往常的三热三冷变成了六热四冷。不过，六道热菜里首乌鸡丁和茯苓虾仁是她不喜欢的。

她从小就不爱吃药膳，闻不惯那味道。

进了别院后，几乎每日都会有两三道药膳，桂心作何端上来，又原样端下去。尽管如此，药膳还是每日都有的。

徐幼宁刚提起筷子，忽然听到院子里头一阵喧哗，扬眉望向桂心，见素来骄矜的她脸上显出几分慌乱。

正欲询问，桂心匆匆向外走去。

片刻后，廊下传来桂心恭敬的嗓门。

“奴婢恭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