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沉默了片刻，待突突的心跳平和一些，方继续问道：“姑娘，你……你甚么时候被太子殿下看中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甚么时候？

徐幼宁也不知道。

王福元来徐家要人的时候，对徐家和徐幼宁的一切了若指掌，怕是盯上一阵子了。

见徐幼宁闷闷地不说话，月芽又问：“姑娘，那你如今是娘娘了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别胡说，往后你还跟在家里一样，叫我姑娘。”

月芽忙不迭地点头，可大大的杏眼依旧茫然：“姑娘，咱们往后真的要住在东宫了吗？”

徐幼宁见她这模样，伸手点了她的鼻子一下：“不止呢！这里是承乾宫，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往后我们得在这里住一阵子。”

至少，得住到秋天，不那么热了，再搬出去。

“那……”月芽不禁红了脸，“太子殿下夜里要到姑娘这边来歇么？姑娘这……”

“不，太子殿下不会过来，不过在一个屋檐下，总会有碰面的时候。”徐幼宁想了想，站了起来，“今日他正好在东宫，我带你过去谢恩。”在东宫住了这阵子，徐幼宁对此地的规矩耳濡目染了不少。

月芽一听到要去太子殿下跟前谢恩，顿时惶恐起来。

“没事的，你只管磕头谢恩，有什么话我来说。”

“姑娘，太子殿下是不是很疼你？”月芽好奇地问。

徐幼宁一愣，旋即正色道：“才跟你说了，不要胡说八道。我如今在东宫没有名分，不是太子殿下的女人。”

不是太子殿下的女人，却怀了太子殿下的孩子。

月芽更迷惑了，不过姑娘说甚么，她听什么就是了。

“姑娘别急，我了解了，当着其他的人面，我一句话都不说。”

徐幼宁伸手帮月芽理了理头发，这才领着她出去。

素心等在外头，见她们出来，恭敬问：“姑娘要出去走走吗？”

“殿下在吗？我想带月芽去给殿下谢恩。”

素心道：“这会儿殿下应当在看书，奴婢先陪姑娘过去，看看王公公是否可通传。”

徐幼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东宫的王公公跟贵妃娘娘旁边的王公公有甚么关系吗？”

“姑娘聪慧，东宫的王公公是贵妃娘娘旁边那位王公公的干儿子。”王吉是慧贵妃为太子挑选的近侍，打小就伺候太子的。

随意说了两句话，便已走到太子的书房门口。

王吉守在那里，见徐幼宁过来了，忙上来问好。

素心说了缘由，王吉便进书房通传，瞬间将徐幼宁请了进去。

太子这会儿的打扮跟上午全然不同，身上穿的是宽松的杭绸寝衣，领口略敞了些，脖子底下还有一片曝露在外，徐幼宁只在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了头。

“殿下。”

“落座说话。”

素心忙扶着徐幼宁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见月芽还跪着，素心又过去把她拉起来，一同站到徐幼宁的身后。

太子将手中的书搁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月芽，从容地道：“这就是你的丫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我代月芽谢殿下天恩。”

太子没有说话，只使了个眼色，徐幼宁不心领神会他的意思，素心却是懂了，拉着月芽一起退出了书房，将房门带上。

徐幼宁不安地转头看向他。

太子似笑非笑：“你要孤办的事，都早已办好了。”

“是，我也会尽力替殿下办事。”

她会好好养胎，帮他生一名健壮的孩子。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能报答他的事了。

太子的眸光晦涩不明，叫她看不穿的他的心思。

因他向来都不肯开口说话，徐幼宁只好道：“殿下还有其他要我办的事吗？”

他的神情并不阴沉，目光在书案上飘忽，似拿不定主意。

徐幼宁只能不安地绞着手指等待。

太子轻声道：“你过来。”

徐幼宁的身子微微一颤。

过去？

这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离得也不算远，要说什么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走那么近做甚么？

徐幼宁没来由的心里发毛。

她迟疑着没有动，却是太子站了起来。

徐幼宁眼见得他走近，越发不敢动，低头盯着脚下，然而转瞬间便注意到了他那双绣工精致的草龙纹皂靴。

正犹豫着要不要抬头，太子蹲下了身，扬起下巴看向徐幼宁。

两人目光相对，徐幼宁俯视着他，更加不自在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身上的寝衣本就是松松垮垮地穿着，徐幼宁平视的时候已是觉得不雅，此刻他蹲了下去，徐幼宁看见得便多了，这一下，不止是脸颊，连身上都烧了起来。

“幼宁，”太子的嗓门越发喑哑，“孤想摸一下你的肚子。”

他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徐幼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摸一下她的肚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是慧贵妃送过来伺候太子的人，太子要对她做什么都说得过去。如今她是妇人，不是黄花闺女，可是拜慧贵妃赐的那颗灵丹所赐，从姑娘到妇人的那段记忆十分模糊。她记得自己被人抱着，也依稀记得被人压着，身上重得不得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依稀记得。太子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的男人。

平白无故的，一个陌生的男人要摸她的肚子，叫她怎么好意思应下来。

“孤只是，想同孩子打个招呼。”

徐幼宁恍然，太子此举，并非出于色心，只是出于对腹中孩子的好奇。

他是孩子的父亲，想亲近一下自己的孩子，似乎无可厚非。

道理，徐幼宁都心领神会，可她就是迟迟开不了口应下来。她跟卫承远定亲那么久，只在今年元夕灯会的时候拉过一次手，太子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答应让他碰自己的肚子，着实有些难为情。

太子深切地注视着她，两人静默了瞬间，他垂眸叹了口气。

徐幼宁没来由地觉着他可怜，心软道：“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又不能真的反悔，只得仰起头，转头看向窗外。

片刻后，她感受到一只宽厚的手掌扶在她的肚子上。

太子书房的冰块比徐幼宁的室内更多，因此他的手掌是凉的，只在掌心有一点温度。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徐幼宁的感觉仍是十分奇怪。

她庆幸自己是坐在椅子上，若是站着，只怕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疼吗？”太子问。

他的语气跟平常说话时不太一样，十分轻快。

“没有，殿下的手很轻。”徐幼宁竭力不叫太子听出她的颤音。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有身孕的之后，肚子会觉着疼吗？”

徐幼宁没联想到他会问这个。

“肚子不会疼，只是清晨总会觉得不舒服，瞧着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如今呢？”

“如今已经没事了，就刚起那阵儿难受，白日里胃口可好了，御医还叮嘱我不要贪多。”徐幼宁实打实的回答。

如此一问一答着，她紧绷的精神放松了许多。

太子……只是关心孩子罢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碰她，无关乎情爱。

“的确比之前鼓起来了不少，感觉硬邦邦的，也不了解住在里头这家伙现在长了多大。”太子的语气异乎寻常地轻松。

徐幼宁悄悄瞥过去，发现他的唇角上扬。

他在笑。

她正感慨着，忽而琢磨出太子这句话里的意思。他之前碰过她，他依稀记得她的小腹是平坦柔软的，他……

徐幼宁立马不自在起来。

蹲在她身前的太子却毫无察觉，手指在她的肚子上轻缓地戳着，戳的她有些痒。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手站了起来。

这下他看到了徐幼宁绯红的脸颊，眉梢不禁一跳。

屋里放着那么多的冰块，不可能是热的，唯一的就是，就是在她在害羞。

“看来，那天晚上的事你甚么都不依稀记得了。”

徐幼宁初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片刻后方才回过神。

他在说自己不依稀记得那一晚的事吗？

由于不依稀记得他们之间同榻共枕的事，所以会因为他碰触了肚子而脸红。

徐幼宁忽然意识到，他说她不记得了，言下之意，那夜晚发生的事，他全都记得？

她更不自在了。

一联想到每一处都叫他瞧过、碰过，她便如坐针毡。

徐幼宁脑子乱糟糟，他说甚么都没听清楚，只闷头应了下来。

太子看着窘迫的她，眸光幽深：“往后，若有甚么不痛快只管说，素心他们做不了主的，过来找我。”

“是。”

太子注视着她娇娇怯怯的模样，想了想，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母妃一直记挂着你，瞧着你精神还不错，明日跟我一块儿进宫请安。”

进宫？

徐幼宁道：“殿下，我如今的身份进宫恐怕……”

“无妨，只是去见母妃，不做别的。”

“是。”

太子见她应得不情不愿地，多问了一句：“你惊恐母妃？”

害怕？

倒不是惊恐，她只是觉着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安寂静静躲在东宫里养胎最是妥当。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很忧虑你和孩子，只是过去回个话叫她安心。”

徐幼宁心领神会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今太子待她客气，她不能得寸进尺，只得道：“了解了。”

“你整日闷在屋里不好，往后叫素心多带你在东宫转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了解了。”徐幼宁照单全收。

“去歇着罢。”

徐幼宁溜得飞快。

一出来，便见王吉、素心恭敬候在外头，月芽学着素心的模样双掌交叠站着，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偷偷瞄着四周。

“姑娘。”素心上前。

徐幼宁朝她点了一下头，由着素心把自己扶回房间。

可，一进屋子，素心便乖觉地退了出去，只留徐幼宁和月芽主仆二人在里头。

“姑娘，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了？”月芽问道。

徐幼宁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冷不丁被月芽这么一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

果不其然很烫。

“你这丫头，怪笑甚么呢？”

月芽吐了吐舌头，“太子殿下明明很疼姑娘，姑娘还不承认。”

“他哪里疼我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自然疼了。戏文里的皇上和妃子都不住在一块儿，妃子只有传召的时候才能见到皇上。太子殿下虽然还不是皇上，可是这东宫这么大，他让姑娘跟自己住在一起，可见是疼极了姑娘。”

“他不是疼我，他只是紧张孩子罢了。”

徐幼宁拎得清。

等她生完孩子，别说是住在承乾宫，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东宫一步。

月芽道：“姑娘只是怀着孩子，殿下便待姑娘这么好，等姑娘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殿下一定会待姑娘更好的。”

等孩子生下来……

太子的确说过，等生下孩子会给她一个名分。

可他的名分，是她能要得起的吗？

徐幼宁不是不想要名分。

只是慧贵妃的警告言犹在耳。

去要了名分，那便是不安分。慧贵妃若发怒，太子难道会由于区区一个自己忤逆慧贵妃吗？

比起名分，还是保住小命儿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