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徐幼宁仰起脸, “殿下，我们躺下说，好不好？”

太子皱眉：“你累了？”说着便把徐幼宁拖到枕头上睡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既然累了, 改日再说，也无不可。

徐幼宁乖乖躺着, 却是睁大了眸子看着太子：“是有点累。”

“那就睡。”

“不要，今儿来的时候马车颠得很, 我一路站过来的, 腿有些酸, 别的倒没甚么。你瞧, 我现在精神得很，压根不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从马车上站过来的？”太子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虽然他知道对方一开始就是冲着要弄死徐幼宁才搞的这一手, 但亲耳听到徐幼宁说她受到了虐待，这样的滋味难以接受。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依他从前的性格，报复都是釜底抽薪, 只针对幕后黑手, 其他人可给个痛快, 可是这一次, 凡是参与的人, 他都不会轻轻放过。

“殿下, 刺杀你的人到底是谁啊？”

听到徐幼宁的嗓门，太子收回思绪, 朝她温柔地一笑：“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这话一出，徐幼宁脑子里联想到的第一名就是燕渟。

不，就算上次偷袭太子的人里面有燕渟，今天下手的人一定不是燕渟。

她强行把燕渟的影子赶走，认真想了想, 这才道：“是皇后娘娘吗？”

“怎么猜到是她的？”

徐幼宁嘟着嘴，想了想，还是觉着自己没猜错。

“锦衣卫是皇上的卫队，平常锦衣卫也是出入宫廷，倘若除了皇上之外，还有人在锦衣卫里动手脚，就是皇后娘娘最有可能了。当天在行宫外头，我见那孙涛很不把王福元公公放在眼里的，宫里其他人，怕是不敢这样对王公公的。”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上回在御花园，徐幼宁亲身感受了皇后跟慧贵妃之间剑拔弩张的情景。

慧贵妃是脾气差点、躁点，但她不是傻子。

肯定是跟皇后有仇才会那样的。

既然皇后跟慧贵妃有仇，太子作为慧贵妃的亲生儿子，自然也在皇后的仇人之列。

事关慧贵妃，徐幼宁觉得不讲这一段为妙。

“挺机灵的。”听着她这一通长篇大论，太子难得的夸赞了她。

徐幼宁却高兴不起来。

他这意思，平常看她就是个笨蛋吧。

她哼了一声，不肯再说话了。

太子拥着她翻身背对着自己，从后头伸手抱住她，手轻缓地抚着肚子。

“没这么简单，不过差不多是这样。”

“真是皇后呀？”自己瞎琢磨是一回事，听着太子说又是一回事。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呀，皇后娘娘想落她的胎，要她的小命，那她还能保得住吗？

迟迟等不到太子的回话，徐幼宁忍不住追问道：“殿下不是皇后娘娘养大的吗？上回在御花园，我瞧着殿下和皇后娘娘还挺和睦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确实是母后养大的，不过，母后养的并非只有我。”

“啊？”徐幼宁诧异了。

太子轻笑了一声：“皇兄在北梁出事之后，母后哀伤欲绝，父皇为了宽慰她，便把宫中同皇兄年纪相仿的皇子都送到坤宁宫，由母后亲自抚养教导。”

“除了你，还有谁呢？”

“还有我的二皇兄李源，四皇弟李沐，以及，”太子的声音明显沉了些，“燕渟。”

居然还有燕渟？

燕渟也是在坤宁宫长大的。

那——

“殿下从小跟燕渟一块儿长大的吗？”徐幼宁明知他不喜欢燕渟，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燕渟小时候的脾气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性情孤僻得很，以北梁嫡子自居，根本不愿意同我们说话。于是，即便我们都在一处念书、习武，彼此并不熟悉。”

原来如此。

也不了解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才让性情孤高的燕渟变成了如今轻挑随和的性子。

想到这里，徐幼宁的眸光顿时黯然下来。

还能是什么事呢，身为一个质子，在南唐以北梁自居，原本的那些骄傲怕是一点一点被残酷现实压垮。

“殿下，那你是想说，你不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儿子？她不想让你当太子？”

太子苦笑了一下。

在三个寄养坤宁宫的皇子中，皇后其实是最喜欢他的。

皇后是聪明人，聪明人当然喜欢聪明人。

可是偏偏，太子还有一个宠妃娘亲，这是皇后绝对不允许的。

一旦太子登基，皇后此物母后皇太后必然会被慧贵妃这个圣母皇太后压一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后，哪里能容忍得下一名妃子爬到她头上。

所以，皇后心中的太子人选，并不是他。

其他皇子猜到了皇后的想法，自然蠢蠢欲动。

“那皇上了解这些事吗？”徐幼宁问。

“父皇有锦衣卫，有东厂，宫里宫外什么事都瞒可他的耳目。”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幼宁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子反问：“你以为父皇会管这些事吗？”

“他不管吗？”

“管，但不会管太多。像上次我在街头被人刺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何？难道皇上跟皇后娘娘一样，都不想要你做太子吗？”

“不，”太子说罢，寂静了一会儿，就在徐幼宁要追问的时候，他继续开口说道，“父皇心里是支持我的，可父皇觉着，若是我连这些小角色都解决不了，这个储君之位换人来坐也未尝不可。”

徐幼宁呆住了。

“皇上……皇上也太……”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忍不住去摸着自己的肚子。

天家的父子亲情未免太过冷酷。

将来她的孩子，真能在这样冷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吗？

“作何了？是不是肚子疼了？”

太子留意到她的动静，靠过去从背后重新搂紧她，抓着她的手一起抱着她的肚子。

“不疼。”徐幼宁赶忙收敛了心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传太医瞧瞧，你下午颠了那么久。”

“真的不用，太医说了，过完前四个月，胎相就稳固了，你说，上回我被人撞一下都那么难受，我这下了马车都过了几个时辰了，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事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太子听着她这话，反倒忧虑起来。

徐幼宁不知就里：“作何啦？”

太子坐起身，掀开了徐幼宁身上的水仙绣花薄被。

徐幼宁吓了一跳，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夜晚还有心思瞎折腾吗？

“殿下，我们今晚就只……只歇息好不好？”

太子闻言，凝重的面上有了一丝笑意。

“不然呢，你夜晚还想做点甚么？”

“反正除了歇息什么都不能做，”徐幼宁哼了一声，“你自己还说我颠了一下午呢！”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别动，我瞧瞧。”

太子正了神色，跪坐在她跟前，低下头把耳朵贴着徐幼宁的肚子。

原来他是想听听孩子的动静。

徐幼宁松了口气，惶恐地问：“听到甚么了？”

太子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徐幼宁只能乖乖闭嘴，拿手肘撑着自己坐起来了一点点，注视着他趴在自己肚子上认真倾听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何，看到他这模样，徐幼宁的心忽然觉得很平静。

就这样太子安寂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坐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是心满意足的笑。

“听到什么啦？”徐幼宁见他这副表情，顿时好奇起来，连连追问道。

太子只是笑，重新回到枕头边躺下。

“我好像听见咱们儿子的心跳了。”

“你作何知道是儿子？万一是闺女呢？”徐幼宁心中自是欢喜的，却忍不住顶他一句。

“你想要闺女？”太子问。

生个闺女是徐幼宁想了好久的才心中决定的。

闺女生下来，不会碍太子妃和嫡子的眼。

太子只当她如素日一般在闹别扭，并没有立即将她拉回旁边。

想到太子妃，徐幼宁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沈云贞的脸庞来，心念电转之间，下意识地便从太子的怀里挪出来了些。

这日奔波太多，他确实也有些累了。

“早些睡吧。”太子说完，便熄了灯。

徐幼宁没有回话，跟头先一样，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黑暗中，太子抓住了她的手。

她挣了两下，没能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她心生不满，想顶撞他几句，可又因着郁闷不想同他说话。

“幼宁，第一个是闺女或者是小子都不要紧。”

第一个？

徐幼宁觉着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意思，是说他们还会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孩子吗？

徐幼宁不敢想，拿被子蒙着头不吭声。

“要不要给腹中的孩子取个小名？”太子此刻的嗓门别样温柔。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取小名？

平常都是孩子孩子的说，实在不方便。可……

“你自己取就是了。”徐幼宁硬着心肠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太子见她终究又发出了声音，笑着说：“作何说着说着便恼了，你取，就让你取。”

徐幼宁听着他话语中透出来的笑意，“将来生下孩子，我是要走的，小名当时是殿下取更合适。”

她只是帮他生孩子的人，将来他有了孩子，破除了流言，便能顺顺利利的赢取沈云贞。

“你说甚么？”黑暗中，徐幼宁不知道太子是什么表情，但她明显感觉搭在自己肚子上那只手震了一下。

好在，看不见他，心里的顾忌也少了许多。

徐幼宁索性道：“殿下忘了么？当初我在东宫的时候，殿下允诺过，若我顺当生下孩子，殿下会保我一条命，让我平安转身离去东宫。”

“你还想走？”太子的声音极低，低到徐幼宁听不出他到底是甚么语气。

但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语感，她不理应再继续说这件事了，再说下去，会惹怒他。

她向来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别人说一她不会说二。生完孩子就转身离去，这件事也是慧贵妃提的要求。

如今太子似乎松口想她留下，要她生下第一名，再生第二个，第三个，能在东宫有名分有孩子，她理应高兴才是。

可是今日她不知作何地突然生出了一偏逆鳞。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沈云贞，想起了祖母，想起了燕渟提到了山山水水。

她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回了一个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

屋子里彻底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