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说完, 两人看着对方，燕渟动了两下嘴，没有发出一点嗓门。

徐幼宁看懂了, 那个嘴型，是在说妹妹。她学着他的样子, 无声的动了两下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燕渟自然看懂了，她喊的是哥哥。

无声的对话, 令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聊甚么呢, 这么高兴？”

徐幼宁回过头, 见是庄敬来了, 抿嘴笑着，飞快地把桌子底下的手收回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保密。”燕渟得意洋洋道。

庄敬早知徐幼宁是燕渟的妹妹, 自然不会吃味，轻笑着坐在了燕渟的身边。

徐幼宁察觉到庄敬转头看向燕渟的目光，顿时有一种不好的语感。

她端起茶杯, 悄悄往溪边看去, 果然, 原本正在跟姑娘们一块儿踏水的庄和抬头蹙眉望着这边。

可, 庄和在对上了徐幼宁的目光之后, 脸上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一点, 朝徐幼宁招手。

人家这么热情，徐幼宁不好坐着不动, 抬起手朝庄和轻缓地挥动了几下。

因着她挥手，燕渟自可然地朝溪边望去。

“去溪边吗？”燕渟询问。

徐幼宁当然想下去玩，可是她记着宜妃的叮嘱。

溪边石头多，许多石头上还有青苔，底下那些姑娘都走得磕磕绊绊的, 她这个大肚婆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无妨，我跟在你后头。”

燕渟的语气总是带着令人放心的稳妥，徐幼宁顿时心动了。

“公主，你去吗？”徐幼宁问。

“你们去吧，等下我还得进去给母后请安。”

徐幼宁总觉着庄敬跟从前不大一样，神情像是有些哀伤。

是由于燕渟和庄和的婚事要定下了吗？

庄敬早已成婚，迟早要面对这样的事，徐幼宁觉着早些面对也是好的。

“留心台阶。”燕渟见徐幼宁若有所思的样子，轻嗽了一声。

徐幼宁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扶着燕渟的手继续往下走。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徐幼宁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还是讲的实话：“我在想你的婚事。”

燕渟果然笑了，“你不喜欢庄和？”

“没有，”庄和注视着性子挺好的，也对燕渟一往情深的模样，肯跟随燕渟远嫁北梁。

徐幼宁哪有说人家的理由。

只可想到庄敬，心里稍稍有那么些唏嘘罢了。

见燕渟好奇地注视着自己，徐幼宁想了想，忍不住道：“我想问你一名问题，不知道你会不会不欣喜？”

燕渟愣了下，旋即笑起来：“问，你不问我才不欣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位公主……你到底喜欢谁啊？”

燕渟蹙眉，像是真的在思索一般，却给了个四平八稳的答案：“都喜欢。”

“都喜欢？”徐幼宁瞪大了眸子，说不出话来。

庄敬跟庄和的确各有千秋，只是没想到燕渟是这样，男人真的都这么花心吗？

燕渟眨了眨眸子：“难道你不喜欢她们俩吗？”

“我喜欢啊，”徐幼宁没好气道，“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这人，还说让自己随便问问题，结果就这样敷衍自己。

庄和朝他们走来，徐幼宁只好终止了对话。

“幼宁姐姐，溪边石头滑得很，你可得小心点。”

“嗯，我不去踏水的，”庄和果不其然跟宜妃一样细心，徐幼宁不敢去淌水的，先前在上头坐的时候她发现溪边还修了一排石椅，心里想着在溪边坐一会儿就好，小心翼翼地往那边去。

有一下差点摔倒，还好燕渟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坐在溪边，跟坐在上头看果不其然是两种感受。

尽管徐幼宁没有下水，可坐在这边离溪水更近，溪水流得急，她甚至能感受到水雾扑溅到自己脸上。

庄和见庄敬没有下来，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又过去玩了。

“公主殿下对你真好。”徐幼宁不由得感慨道。

燕渟道：“你是我的妹妹，她自然不吃醋了。”

“你告诉公主殿下了吗？”

燕渟摇头：“庄敬知道，庄和是不了解的。庄和是个聪明的姑娘，待妹妹跟待妻子的区别，自然能分清楚了。”

徐幼宁闻言，忽然觉着燕渟应当是更喜欢庄敬公主吧。

要不然怎么甚么事都不瞒着她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偏生他要娶的又是庄和公主。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哗哗的流水发呆，静静坐了一会儿，燕渟伸手敲了敲她的肩上。

“怎么了？”

燕渟看着她，眸光有些幽深，淡淡道：“李深来了。”

徐幼宁转头朝上头看去，便见慧贵妃跟太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站在当中，不知在说什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自从李深被立为储君之后，慧贵妃在宫中便形同副后，地位尊崇，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除了他们母子之外，杜云贞也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慧贵妃夸赞了她，杜云贞低头垂眸浅笑，一副娇羞的模样。

徐幼宁总算明白燕渟为甚么用那种眼光注视着自己了。

“你真想给他做这个良娣？”

徐幼宁无言以对。

静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不是我要的，是皇上那天到华阳宫来的时候突然说的。”

“你真觉着是皇帝的意思？”燕渟在笑，可一看就知道他话里有话。

“是皇上亲口说的呀。”

“那太子在旁边吗？”燕渟问。

徐幼宁点头：“在的，太子殿下当时也在旁边，皇上说话之前，他根本没说这些事。”

“你错了，皇帝到华阳宫是为了安抚他、补偿他，皇帝那天在华阳宫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他们的父子情分。换句话说，封赏你、封赏徐家，都是太子想要的，皇帝才会给。”

燕渟说的话有一点绕，徐幼宁在脑海中琢磨了许久。

他只好把话说得明白些：“封你为太子良娣，就是李深自己的意思。在李深心里，良娣是最适合你的位份。”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徐幼宁“哦”了一声。

燕渟扬了扬下巴，目光示意那边的杜云贞：“你此物良娣在旁人眼里或许风光，可在我眼中一文不值。杜云贞如今还不是太子妃，就已经在你跟前摆谱了，等她嫁入东宫，你真的可甘心做一个任她摆布的妾室吗？”

“我……”徐幼宁哭笑不得地笑了下，觉着燕渟把她想象得太骄矜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能忍的，无非是一点难听的话，我又不是没听过，我都能受着，当没听见就是了。”

“那你甘心过这样装聋作哑的日子？”燕渟问。

“一直都是这样过日子的，甘心或者不甘心又作何样，总得先想法子活下去才成。”

燕渟听着她这样的话，不难想象徐幼宁从前过的是甚么样的日子。

他的眉头绷得很紧，正色道：“从前你是无依无靠的徐幼宁，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妹妹，只要你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可以带你转身离去。”

“离开？”

燕渟望着她，点了点头，眸光转向溪边的庄和：“你觉得庄和的日子快活吗？”

庄和的母妃是得宠的宜妃，在帝后跟前她都是说得上话的公主，她可以高高的挽起裤脚在溪边踏水，也可嫁给自己想嫁的人，或许她亦有烦恼，但她的日子在徐幼宁看来早已的遥不可及的好日子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嗯。”

“幼宁，你本来也该过那样的日子。你跟我一块儿回北梁，等我登基，你就是北梁最尊贵的长公主，你想出去游玩就可出去游玩，你想听什么戏就点甚么曲目，你想嫁人，我就给你招驸马，一名或者两个、三个都可。你不想嫁人，永远做北梁的公主，也可以。”

在心中决定认下燕渟此物哥哥之前，徐幼宁并没有想过什么公主身份。

现在听到燕渟说这么多，她内心受到极大的触动。

做公主？

她真的是公主？

“燕渟，我是不是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了？”

“什么便宜，你已经吃了十几年的亏了，”燕渟感叹道，“我们的母亲本是北梁的皇后，你出身的时候，一个人独居一座宫殿，旁边光是奶妈就有四个。”

徐幼宁听着燕渟的叙述，总觉着他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小时候旁边有四个奶妈吗？不是她吧。

“幼宁，你别考虑行不行，你只需要告诉我，想还是不想，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燕渟在徐幼宁的心里一向是无所不能的，他这么说，徐幼宁并不怀疑。

“我作何能轻易走掉呢？”徐幼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的小黄正在一天天的长大，她作何走？

“如果你只是忧虑孩子，你可把他带走。”

“带走？”徐幼宁想了想，果断摇头，“贵妃和殿下对此物孩子重视得要命，如果我把孩子带走，恐怕你都没法离开南唐。”

“于是，你是愿意的？你愿意带着孩子跟我转身离去？”

徐幼宁的心很乱。

燕渟宛如看出了她的迟疑，“你不愿意离开你的李深？”

“他……又不是我的。”

小黄可说她的孩子，可是李深作何都不是他的夫君。

“你能这样想很好。你那便宜姐姐说你的时候，了解我为何没有帮腔吗？”

“为何？”的确，方才燕渟是等到杜云贞的妹妹出言不逊的时候才出来说话。

“她的话虽然难听，却有道理，太子妃是正妻，良娣尽管好听，却依然只是一名妾。李深平素的处事方法，你应该有所了解。一旦太子妃进门，他会给太子妃足够的颜面和地位，如今你独享的这些宠爱将不复存在。”

徐幼宁抬头，望向远处的太子和杜云贞。

他们俩之间隔着慧贵妃，但杜云贞的目光总是落在太子身上。

尽管徐幼宁不喜欢杜云贞，可她看得出，杜云贞的一颗心都在太子身上。

太子如今待她很好很好，但她自问容貌、才情、家世不及杜云贞，将来杜云贞进门，现在有的这些宠爱必然会到杜云贞那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又或者，太子会留一点点给她。

燕渟说得没错，太子最会体恤下人，应当不会做得太过绝情。

“所以，你愿意转身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