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待太子领着侍从退到山道的石阶上, 徐幼宁方转过身，缓步走到徐老太太的墓碑前。

石碑是用上等汉白玉打造而成，纯净没有杂质, 看起来奢侈而尊贵。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再作何尊贵的墓碑，依旧是冰冷的。

短短一两月的时间, 慈祥温暖的祖母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碑。

徐幼宁的心口一下就堵了起来, 抬起手轻轻触摸着墓碑上的刻字，脑中浮现出祖母的音容笑貌, 眼睛顿时湿润了起来。

从前在家的时候, 徐幼宁最喜欢倚在祖母的膝盖上撒娇, 每每这种时候，祖母总是用手轻轻拍她的脑袋, 温柔地答应她的要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祖母的手是布满皱纹的，皱巴巴的，可她的手却是异常温暖的, 每每握住她的手, 徐幼宁都觉得格外的安心。

“祖母, 谢谢你的恩情。”

谢谢你向来都把我当亲孙女看待, 抚养我长大。

可是, 她长大了, 祖母还没有享受到她的回报。

徐幼宁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她扶着石碑, 从容地跪了下去。

“祖母，我转瞬间要离开这里了，我会跟我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徐幼宁的脸贴着冰冷的汉白玉石碑，眼泪顺着脸颊落到碑上，再滑落到地上, “你听到此物消息，一定是为我高兴的，对吗？我终究不用再寄人篱下，可以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倘若你还活着，我真想把你一块儿带去，你、我还有月芽，我们想做甚么就做甚么，不用再看谁的脸色。祖母，从来都都是你保护我、照顾我，到最后，还是由于我害你丢了性命，恕罪……”

说到最后，徐幼宁早已泣不成声了。

“祖母，倘若有来世，你做我的孙女，让我好好疼你爱你吧。”

……

从大相国寺回到东宫之后，徐幼宁便足不出户了。

快八个月的身孕了，身子异常笨重，行动也不方便，太医叮嘱她日常起居要小心一些，稍有不慎，便会有早产的风险。

皇帝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便忙于修道，许多杂事都是交给太子打理，如今他去了御香山行宫，更是万事不理。

太子比从前更加忙碌。

徐幼宁清晨睁眼的时候没看见太子，夜晚闭眼的时候，也未必能看见太子。

东宫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太子大婚的事虽然由于流言未彻底破除没有昭告天下，但各宫各处都接到了皇帝的口谕开始操办起来。

先是送过来了许多宫人侍从，再接着便是对整个东宫开始重新进行装饰。

徐幼宁曾经提过要搬出承乾宫，但素心回话说太子妃不住在此地，另有专门给太子妃的宫殿居住，她才继续安心的住下去。

左右她是要走的人，不怕得罪人。

就剩下这么三个月了，搬来搬去的也麻烦。

更何况，她就住在承乾宫，一天都见不了太子一面，若是搬去别的宫殿，怕是更难见到了。

见一面就少一面了，她不想再闹别扭。

当然，东宫里不止忙着准备即将到来的婚事，亦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徐幼宁的生产之事。

除了往常给徐幼宁把平安脉的韩太医，又从宫中来了两个擅长妇科的太医，三个太医每日轮流给徐幼宁把脉，饮食起居皆按照太医的吩咐进行。

生产乃是血腥之事，自然不能在承乾宫进行。

于是将承乾宫后头的宜兰轩布置成了产室，等到徐幼宁将要生产时再挪过去。

庄敬公主比徐幼宁要晚半月回京，因知徐幼宁素日无事，隔三差五地到东宫来配她说话解闷，也不知皇帝是不是觉着御香山那地方清净，比宫里更适合修道，迟迟不肯返回京城。向来都到秋天将过，即将入冬，方才心中决定带着一众妃子们返回京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日早上，太子陪徐幼宁用过早膳，说起了圣驾回京之事。

“皇上回京，你要去城门迎接吗？”徐幼宁听完太子的话，便问。

“当然，父皇回京，我得到城外迎接。”不止是城外，他至少要到京城十里外的长亭等候。

“那我是不是要去吗？”

“去甚么？你只管歇着，”太子扫了一眼她的肚子，弯下腰，侧耳在她旁边听了听：“刚才见你肚子似乎动了动，是不是小黄又踢你了？”

“嗯，踢了一脚。”

月份越大，肚子里的动静就越大，小黄在她的肚子里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的肚子时常因为小黄的动静而崩得很紧。

“那你今日别出去走了，多躺一会儿。”太子道。

“知道了，我先躺着，一会儿他不闹了，我再出去。”

太子注视着徐幼宁，微微颔首。

她已经有九个多月的身孕了，因着太医的叮嘱，膳食清淡，每日活动，因此她的身形与怀孕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但因着她个子娇小玲珑，看起来肚子格外的大，宛如站起来人便会往前倒下去一般。

“你有事要说？”太子问。

徐幼宁点头，望向太子：“的确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要求我，这么看来你要说的是别人的事？”

他真是什么都猜得出。

徐幼宁点头。

太子原本是要起身的，见状拉了椅子，坐得离徐幼宁更近。

“说吧。”

“是月芽的事。”

“她怎么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御香山行宫回来之后，月芽就一直跟在徐幼宁旁边，重新做贴身婢女，没有再打发出去学规矩。

“你要给她加月钱？”

“不是这样的，我想求的是月芽的终身大事。”

“噢？她瞧上谁了？”

徐幼宁忍着心里的惶恐，将事先编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庄敬殿下旁边有一个侍卫，今年二十六了，前几日公主跟我闲聊的时候说起要给这侍卫婚配之事，回头我跟月芽一说，她心里是愿意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真的愿意？”太子的眸光有些怀疑，“我看月芽根本不想转身离去你，是你想打发她走？”

徐幼宁垂眸：“她是不愿意，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想让她有个好去处，不想她一辈子就守着我。”

“她是你的婢女，如今你需要她，且先留着，将来有合适的去处我会为她安排，何必急在一时？”

“若我不在了呢？谁会管她？”徐幼宁小声辩解道。

太子眸光一沉，嗓门顿时凉了下来：“徐幼宁，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作何会不在？”

他一凶起来，徐幼宁便鼻子发酸，哭起来了：“为何不会？女子生产本来就是过鬼门关！就算有那么多太医又如何？宫里因为难产过世的娘娘还少么？”

倒不是徐幼宁会演戏，只是越临近太医推算的生产之日，她的心情就越发忐忑，时常做噩梦不说，白日里也由于生产的事提心吊胆的，情绪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说哭就哭。

太子见状，知道方才语气重了，又惹了她，只好替她擦眼泪：“月芽是你的婢女，你想做主就做主，我不干涉。”

“不成。”徐幼宁反驳道。

“那你想怎么样？”太子哭笑不得地问。

“我……我想让月芽风光出嫁，可是……”可是她没有财物。

听到此地，太子自然没有听不懂的道理。

“了解了，我会给月芽备一份嫁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听到这一句，徐幼宁方才转悲为喜：“多谢殿下。”

“不过，你真的这么着急送月芽出嫁？要不，等你出了月子再去操办？”

“不要，就要现在。”徐幼宁吸了吸鼻子，将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反正月芽在京城里住，若我平安生下小黄，再让月芽时常进东宫来陪我，好不好？”

“也好，”太子对上她的恳切的眼神，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有点事做，总比你一名人整日胡思乱想的好。”

徐幼宁见他把月芽的事应下了，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莫名觉着感慨。

她在太子身边呆了若干个月，说起谎话越发利索了。

都说宫里是个大染缸，再是一张白纸，进了宫廷也会被浸染出颜色。

“还有别的事吗？”太子见她垂眸沉思，又问道。

“有一件事，我还想问你。”徐幼宁继续道。

“说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没事了。”徐幼宁见他有些匆忙，顿时摇了摇头，“我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谁说你耽搁了？”太子见状，耐着性子继续说，“你和小黄就是我最要紧的事，你不把话说完，我就不走了。”

徐幼宁听他这样说，稍稍放心了一点，“你有没有给小黄想过名字啊？”

“你是说大名？你有甚么想法？”

徐幼宁不好意思道：“小名是我取的，大名该你取才是。”

“我想了几个名字，可都是适合儿子，不适合女儿，等我再多想几个，到时候给你瞧瞧。”

原来，他已经在琢磨小黄的大名了。

“我不要瞧，你取的就是最好的，就你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吧。”

她取的名字，他一向都看不上，万一挑到了他最不喜欢的那一个，将来他看小黄，肯定哪里都不顺眼。

“好，到时候一块儿看看。我先去内阁了。”

“嗯，”徐幼宁点头，见太子起身，自己拿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来。

太子见她这么大动静地站起来，皱眉把她扶着，“你要出去？”

“我要送你出去。”

太子听出了她的倔强，只好伸手把她扶住，带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今儿怎么回事？跟这么紧？”太子奇怪的问。

徐幼宁缩着脖子，低着头不看他，用蚊子般的声音开口说道：“想你了。”

太子听到这句话，顿时心头一动，只觉得有阵阵暖流在他心口涌动。

这阵子朝中大小事务全是他一力处置，着实有些忙碌。

只是他身为太子，事无巨细都理应有所了解，因此不敢偷懒懈怠，每日所见，不过是熟睡的徐幼宁而已。

太子顿住脚步，转身捧起了徐幼宁的脸，却是对王吉道：“去内阁传话，今日身子不适，叫他们把批过的奏折都送到东宫来。”

王吉埋着头：“殿下，今日除了要去内阁，还得去礼部那边对一下大婚的仪程，是不是也要去礼部传话。”

太子尚未发话，徐幼宁早已松了手。

“殿下且去忙吧，别耽搁正事。”

太子眸光深邃，淡淡道：“不是什么正事。”

他肯这样说，徐幼宁心中很是感激，倒是笑了起来。

“今日不去，明日也是得去的，倒不如早些办妥。”

说罢，徐幼宁旋身，扶着素心的手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