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徐幼宁这一脚睡得很沉,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枕头早已空了。

身上依旧使不上体力，腰身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幼宁眯了眯眸子, 支撑着坐了起来，扭头见太子站在榻边, 怀里抱着孩子，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 口中轻轻对小黄说着甚么。

“小黄。”徐幼宁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 太子回过头, 抱着小黄道：“乖儿子, 娘亲醒了，爹带你去看看娘亲。”

小黄仍然是闭着眸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从徐幼宁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他就一直是闭着眸子的：“作何这么贪睡呀！”

太子道：“奶妈说，月子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醒了吃, 吃了睡, 拉了就哭。头先刚抱过来的时候是醒着的, 走了一圈就睡着了。”

徐幼宁看着熟睡的小黄, 忍俊不禁道：“倒是活得自在。”

她正想伸手去碰一碰小黄, 小黄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

“呀, 作何啦？是不是娘亲吓到你了？”徐幼宁顿时惶恐起来。

太子见儿子哭了，也有些紧张, 正预备喊人过来，吸了吸鼻子道：“你闻到什么味儿没？”

他这么一说，徐幼宁也闻到了一股臭味，两人齐声道：“是拉了。”

奶娘转瞬间进来，抱着小黄去换襁褓。

徐幼宁松了口气, 起身让素心和锦心伺候着她洗漱，更衣。

一名月不能沐浴，好歹把脸洗洗干净。

穿好衣裳，她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在榻边走了几个来回。

“作何样，还有力气走吗？”

“没那么虚弱。”是太医叮嘱徐幼宁坐月子的时候不可一味躺着，每日要起身稍稍活动一二。

徐幼宁走到自己觉得没什么力气了，方才坐到榻边，大口喘气。

“你别逞强。”太子劝道。

“不是逞强，我觉得还是要听太医的话。”之前太医总是叮嘱徐幼宁要多走动的时候，徐幼宁没有听，时常偷懒不出门，昨儿生完自己的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心里便悔死了，早知生孩子这么难，她就该时时刻刻都多走动，早上走一圈，下午走一圈，晚上再走一圈。

若是走够了，一定生得更快。

太子见状，知道她主意已定，待她缓过气便扶着她坐好，命人端了食案过来。

许是因着徐幼宁起得太晚，这早膳准备得十分丰盛，光是粥品就有四样。因着昨日徐幼宁吃了两碗鸡肉粥的缘故，今日呈上来的是桂圆莲米粥、山药芝麻粥、莲藕百合粥和马蹄瘦肉粥，搭配了金丝酥、芝麻卷等一点点心，另给徐幼宁做了两道大菜，一道桂花鱼，一道八宝鸭。

见她吃着，太子在一旁道：“头先父皇派人过来宣了旨，给小黄定了名字，就叫李珣。”

尝了一口，都是正常菜式的味道，并没有刻意清淡，徐幼宁自然欢喜。

“真的？”徐幼宁惊得搁下筷子。

这人还真是料事如神，不了解他给皇上呈了些甚么字，恰好就让皇上挑中了李珣。

“我早说了，你选定了，我自然能让父皇也选中。”

“圣旨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正睡着，何必起来，再说了，有夫君和儿子替你接旨就够了。”

儿子的确是儿子，夫君……他倒是说得顺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都已经要走了，徐幼宁不想因为这些事跟他拌嘴，只当做没有听到，问道：“陛下的圣旨只是说了小黄的大名么？”

“当然不止，父皇还赐了你金十两、银百两，妆煅、彩缎、素缎各十匹，还有一些瓷器、茶叶，我都叫人给你收起来了。”

“皇上赐了这么多东西？”徐幼宁从前听人说过，宫里的娘娘生育皇子可赐百两银子而已。

“除了你，你家里也赐了京郊的二十亩地。”

“连我家里也赏赐了？”徐幼宁当真有些惊愕。

太子含笑道：“父皇也不是时常这么大方。”说着，他轻缓地凑近了徐幼宁，伸手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是咱们珣儿的面子。”

也是，皇帝肯给她一名太子良娣这么多赏赐，着实是给足了这个孙子的面子。

徐幼宁稍稍放心，皇帝的重赐昭示着对第一名孙子的重视，其他人觑着皇帝的态度也不敢轻视小黄的。

“贵妃娘娘还在东宫吗？”徐幼宁问。

“皇姐还在，母妃跟着传旨的太监回宫了。”

徐幼宁颔首，又听得太子继续道：“父皇起了头，之后来的贺礼就多了，你等着收礼吧。”

“反正这些东西都是送给小黄的，殿下，你给小黄开一个库房，全给他攒起来吧。”

太子眯着眼睛看她一眼，揶揄道：“都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孩子就是最要紧的，如今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假。”

徐幼宁听着这话，心里愈发惭愧，甚至在刹那间想要把小黄一起带走。

可小黄还这么小，只有小小的一团，作何经得住若干个月的路途颠簸呢？

她最终泄了气。

“你家里也来人了，要见么？”

一说家里的人，徐幼宁首先想到的就是祖母，回过神，心中不免有些悲戚。

“是我爹来了么？”

“都来了，你爹、你的嫡母、你的大哥，还有你那样东西不懂事的妹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幼宁想了想，终归是点头应了下来：“请我爹进来吧，其他人叫去喝口茶便是。”

想见亲爹，太子可以理解。

毕竟，如今老太太没了，在徐家跟她关系最亲近的人也只有此物爹了。

更何况便是徐幼宁不说，太子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全跑到徐幼宁跟前来，她如今最需要的，是静养。

“你说想见谁就得了，其余的人我自会安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太子推门，外头奶妈给小黄换好了襁褓，重新抱了进来。

“又睡着了吗？”徐幼宁问。

奶妈恭敬道：“是呀，小皇孙可乖了，给他的身上擦干净了，立马就不哭了。良娣，要把小皇孙放到您旁边吗？”

徐幼宁点头，“就放我枕头边吧。”

奶妈把小黄放下，恭敬退了出去。太子正好给王吉吩咐完，又走了回到。

“喝一碗牛乳燕窝。”

徐幼宁见他亲自给自己端汤盅，微微笑了笑，接过汤盅，喝了几口，皱眉道：“太甜了吗？”

“是么？”太子笑了起来，“可是你吩咐的，不管是膳食还是汤点，都要厨房按常人的口味来做，于是今儿他们放的糖就是常人放的量。”

这样啊。

她又喝了两口，还是觉着太甜。

徐幼宁吃了那么久少糖的牛乳燕窝，这会儿吃着放了糖的，怎么都不对味儿。

“拿下去吧，我喝不惯这么甜的了。”徐幼宁有些沮丧。

她以前可最喜欢吃甜食的，真是气人，也不了解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常。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吉在外头道：“主子，徐大人到了。”

“请进来吧。”

徐幼宁轻松道：“我是不是很邋遢？”

“不邋遢，见自家人何必那么客套。”说是这么说，太子还是抬手给徐幼宁理了理头发。

瞬间后，王吉便领着徐启平进来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徐幼宁只是太子良娣，徐启平不能跟太子攀亲戚。

“徐大人不必多礼，落座说话吧。”

太子说完，王吉会意地将椅子搬到徐幼宁的榻前，徐启平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了下来。

“臣恭贺殿下喜得麟儿……”

“罢了，”太子见徐启平着实有些惶恐，起身道，“我在这边你们也不好说话，我去跟皇姐问个好，你们父女好好说话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殿下，臣……”

太子笑了笑，起身离开。

待房门关上，徐启平的神情才稍稍安定。

他做了十多年的六品芝麻官，从前在大朝会上只能隔着几百人远远望见皇帝的影子，如今倒好，都进了东宫正殿，还跟太子坐着说话，叫他作何能静得下来。

徐幼宁见他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递了帕子过去：“爹爹，你擦一下吧。”

“用不着帕子。”徐启平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汗，道，“我穿得太厚了，进这屋就觉着热。”

“爹爹把棉袍脱下来吧，今儿难得见到爹爹，女儿有好多话都想对爹爹说。”

徐启平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甚么，“好，听你的。”

说着把身上厚厚的棉袍子解了放在一旁，“方才我听外头那位公公说，你生得很顺畅？早上有动静，午后便生了。”

“是，昨日还算顺当。”

徐启平的手捏了捏膝盖，又道：“有件事，不知你是不是早已接到消息了？”

“何事？”

“今儿个一早，皇上便下旨为太子殿下和杜太师的孙女杜云贞赐婚，下月便正式完婚。”

徐启平在朝中并非什么消息灵通之辈，因此并不知道杜云贞早就是钦定的太子妃。

见徐启平忧心忡忡的模样，徐幼宁心中不免有些温暖。

自小她便觉着爹爹跟她不亲近，待她也不如待徐幼姝好。

以前以为是由于徐幼姝是嫡女，她是庶女，才会区别对待，如今看来，自己只是徐启平捡回来的孤女，尽管当时徐启平获得了好处，但他若是良心差一些，全数可以拿了钱将徐幼宁扔掉。但他非但没有扔掉自己，还让自己在老太太的膝下长大，尽管比不得徐幼姝她们姐妹，到底是当徐家的姑娘养大的。

念及此，注意到徐启平，徐幼宁心中更多的是感激。

“爹爹不必担心，太子殿下要娶云贞小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陛下和贵妃娘娘很早就相中了云贞小姐，只不过碍于之前关于太子殿下的那些流言，才向来都没有昭告天下。”

徐启平隐隐约约也听过太子克妻克子的传闻，只是他官职卑微，哪里敢去打听这些事。

徐幼宁对太子和杜云贞的事情早已不介怀，不想再谈论此事，便道：“爹爹，今日我请你过来，就是想在爹爹这里得一个准信儿。”

像是预感到了徐幼宁会说甚么，徐启平脸色有些发白。

“你……你想问什么？”

“爹爹，燕渟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