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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树德苑】

凤争之奴御天下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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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奴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盯着房上横梁,屋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从房檐上低落,滴答,滴答,奴儿的一颗心逐渐沉静。

忽而,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门开的那一瞬,她滞了一下,半晌,她侧身,“进来吧。”

现下已是夜深时分,奴儿有些狐疑,但仍旧下床开门。

是同安。他的衣服有些湿,眼底尽是悲伤和冷漠以及仇恨。这样的眼神,奴儿再清楚可,由于曾经她也拥有过这样的眼神,和藏在眼底里的所有情感。

“你会帮我吗?”同安沉沉地问,他转身看着奴儿,“告诉我,你和她们……一样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奴儿沉默一会儿,才答,“一样。”

“又不一样。”她轻笑一声,也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她继续开口说道,“放心,我会帮你。在这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目标,我们一样的无助。我们太相像了。同安你心领神会吗?”

“这也是你把我带回小柳庵的原因吧。一是因为我们经历过同样的痛苦,你可怜我。最大的原因,是你了解我除了你,别无选择。你我携手,必定会是最牢不可破的一体。我懂了。”小小年纪的同安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让奴儿震惊。可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震惊。

“那就这样吧。我们一起,”同安目光坚定,“报仇。”

同安上前抱住奴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四姐,陆同安唯一的姐姐。”

同安转身离去后,奴儿盯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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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有一名原因。在我眼里你就好像是小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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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送走自己的多愁善感,终究关上门。

天蒙蒙亮时,奴儿便梳洗完毕,来到树德苑。一进门,大管家王福就笑吟吟地迎上来,“这天还没亮堂,四小姐这就到了啊。”

说起来这位王福是陆挚旁边的侍从也是将军府上的大管家,颇受陆挚重用。名为下人,实为半个主子。奴儿淡淡一笑,朝着王福微微施礼,“侍奉父亲,实为孝道,不敢怠慢。奴儿初到树德苑,还望王管家多加照拂。”

卫奴儿的声音很温柔,给人一种甜甜糯糯的,像咬了蜜汁一样的感觉。她未拿小姐架子,而是把身份放得很低,显得谦卑恭逊,非常懂事。王福点点头道,“小姐初来,对众多事物并不熟悉。今日便先在屋外侍候,等过些时候熟悉了再到屋内伺候。”

说罢,王福回头唤了一声秋兰,随即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娇俏女子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秋兰,这几日你先将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带着四小姐熟悉苑内事物,譬如如何迎客、行礼、煮茶、掌灯,明白吗?”王福道。

“是,管家放心,秋兰会做好的。”言罢,秋兰旋身,“四小姐请!”

奴儿入了树德苑,李毓之心里不舒坦,夜里也没睡好觉,早早地便醒了。画屏听得室内里有动静便随即进来,一边将李毓之的衣服整理好,边说道,“夫人今日怎么这样早便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毓之懒懒地起身,“那样东西卫奴儿得了将军准许去了树德苑,将军甚至还要将她带去琼光宴。我能睡得好吗?”

“夫人多虑了,卫奴儿就算去了树德苑,可做的却是下人的活计。拿不上台面。”画屏宽慰道,“夫人您,莫要担心。”

“不担心?”李毓之冷笑,“怎么可能不忧虑?她那样东西娘活着的时候在折磨我,现在死了也还在折磨我。让她的女儿继续折磨我!”李毓之眼里绽放出瘆人的精光,像是一头在丛林捕杀猎物的野兽在敏锐地察觉到潜在危险。她轻轻招手,道,“去把银华叫过来,我有事要同她商议。”

画屏点点头,知趣地退下。

八月里的盛京还算是闷热,刚到正午已有些日头。李毓之坐在堂前,双掌扶额,只觉得胸闷气短难受得厉害。屋外的知了聒噪不停,更叫人烦躁。有人递上一杯清茶,“夫人,这是前几日宫里赏的上好茶叶,最适合消暑,可要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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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毓之轻瞥一眼送茶的丫鬟,随后她接过茶盏浅尝一口,她忽地沉下脸色,将茶盏重重摔在脚下,斥责道,“作死的奴才,你是想烫死本夫人么!拉下去,日头下跪三个时辰!”

丫鬟惊恐地跪下,茶水洒了她满身,她却甚么也顾不得,不停地磕头认错。怎奈李毓之却依旧端坐,连看她一眼也不愿意。李毓之的近身侍女都知道,主子心情不好时,惯喜欢罚人,她喜欢听别人的哭喊求饶,以满足自己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优越感。所以没有人上前带走那样东西送茶的丫鬟,都只是默默屏息,祈祷着主子心中的火不要烧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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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丫鬟宛如也早已了解自己无法挽回,哭声渐渐小了。正当此时屋外走进一人,她身着宝蓝色的对襟长襦裙,外披一件月白的披帛,柳叶眉,樱桃嘴,行如步步生莲,摇曳生姿,正是将军府嫡长女陆银华。女子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母亲,夏日本就气盛,莫要动怒,以免伤身。”

陆银华看看这一地残渣,顿时明白发生甚么事,她拿了团扇上前为李毓之轻缓地摇扇,“这丫鬟注视着面生,像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心意想必是好的,母亲又何苦为她生气?”说罢,她又转过头来对着那丫鬟温柔一笑,轻缓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怯生生地看看陆银华,低声答,“回小姐,奴婢名唤秋心。”

“秋心。”陆银华点点头,脸上仍旧挂着温柔的笑意,“好名字。你下去吧,没事了。”

秋心受宠若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磕头谢恩,这才退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银华散了奴仆,这才重新为李毓之斟茶,斟茶之时才不急不缓地开口,“母亲今日冲动了。为了一杯茶便下如此重的惩罚,一旦传出去会被有心之人扣上虐待奴仆的帽子。有违圣上提倡的仁德,大大折损名誉。得不偿失啊。”话说着,陆银华已经茶杯奉到李毓之面前,“可母亲放心,银华是不会让这样的流言出现的。”

“还是你最让我放心。”李毓之揉揉额角,像是遇见了甚么烦心事。陆银华问,“还有半个月便是琼光宴了,可银华却瞧着母亲最近心不在焉,无心准备。”

“那个卫奴儿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从前在我掌控之中尚好,可如今她却让我渐渐不安起来。”李毓之看向陆银华,语重心长地说道,“银华,你长大了,她也长大了,渐渐有了反抗之力。而你父亲有意无意间露出的对她的心软,让我觉得这根刺,如鲠在喉。无法安生。”

“既然是根刺,拔掉就好。”陆银华笑吟吟地开口说道。

李毓之来了精神,问道,“你已有计划?”

再从涟漪苑出来之时已到黄昏时分,陆银华只带了一个侍女梦云沿着小路一同回去。她一路上不发一言,梦云忍不住问,“小姐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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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查查秋心。”

“小姐是想……”

陆银华看看天,“梦云你看,太阳落山,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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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明明昼间还闷热得厉害,夜晚却又有一丝凉意。走在走廊上,奴儿冷不丁打了一个冷颤。

秋兰宛如察觉到,遂停下脚步问,“四小姐冷?”还未等奴儿做出回答,秋兰已经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奴儿的肩上,一边为她系好带子,边说道,“在盛京,夜晚总是比白日冷些。小姐日后夜晚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一件披风。”

披风上还带着秋兰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味,奴儿从未想过除了白双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孩,还会有别人关心她,把温暖送给她。她低头看看已然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这并不是华丽奢侈的衣料,用的反而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青布裁剪而成,可她却觉着这胜似一切绫罗。她滞了滞问,“你把披风给了我,不冷么?”

入目的是秋兰走在前方,回过头笑着应,“不冷,我已经习惯了。你穿着吧,这样暖和点。”

其实奴儿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温暖是她做梦都想得到的,或者说,她想要成为一个拥有这样笑容的人。她向往善良,却只能走向地狱。

奴儿永远也不会忘记秋兰那样东西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笑容,那是母亲死后她见过的第二个这样的笑,连眼睛都在发光。她想她永远也做不到那样肆意张扬,永远也做不到如此纯粹的笑。

于是啊,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温暖,再来日,来日飞黄腾达之时,颠倒乾坤之时,予她们自己最大的保护。

秋兰走在前方,手持红烛,沿着走廊将灯盏一盏一盏点亮。她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让奴儿仿佛看见自己那宛如永远也走不完的漫漫长路。

奴儿微微垂眼。

娘,您在天上可看到我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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