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想，今年冬天不会冷。】

姜岁初回到教室，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有若干个住宿生还在教室。

从她走进教室，那几人的视线就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目光里有探究，有同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姜岁初愣了下，直觉发生了甚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走到座位附近她看见梁意居然也还没走，正蹲在地上捡东西。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课桌被弄的乱七八糟，她的书包课本都被扔到了脚下，水杯也被摔碎了。

“梁意，这作何回事啊？”她蹙眉蹲下身捡起书包，问她：“谁弄的？”

梁意看见姜岁初，回头看了眼教室后面，而后低声对她说：“是孙菲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菲菲？”姜岁初皱起眉头了，中午过后两人话都没说过，孙菲菲看到她更是当没看见。

作何突然这样？

梁意点了下头，捡起脚下最后一本书放到姜岁初课桌子上：“嗯，也不了解她发甚么疯，刚才下课她出去了一会儿，回到后无缘无故就把你的东西扔地上了。我想要拦住她，可是她让郑书荣拉着我，我没拦住。”

下课后等教室人走的差不多了，孙菲菲走到姜岁初的课桌前一把将桌面上的书本水杯扫到脚下。梁意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想去拦住她可很快就被郑书荣拉住不让她上前。紧接着孙菲菲一脚踹翻姜岁初的课桌，课桌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水杯也被砸碎了。

其他人都怕孙菲菲，大家注意到了也不敢上前，只能远远注视着。

“岁岁，恕罪，我……”梁意有些自责，要不是中午的时候替自己出头，姜岁初也不会得罪孙菲菲。

姜岁初正擦着桌子上的脚印，听见梁意这么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你给我道歉做甚么？”

梁意咬了下唇，“要不是因为我……”

姜岁初打断她的话：“孙菲菲想针对的人就是我，和你不要紧。你别自责了，快回家吧。”

说着姜岁初把她书包提起来塞到她怀里，催促她：“快走吧，晚了赶不上公交车了。”

梁意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她：“这件事你要不要给陆祉年和裴烁他们说一下啊。我怕孙菲菲次日还会找你麻烦。”

姜岁初擦干净桌子，把纸巾扔到垃圾桶里。她想了下，摇摇头说：“这也没甚么事，你也别告诉他们。”

孙菲菲这么做无非就是正午她下了她面子，她借机报复。倘若跟陆祉年他们说了，他俩肯定会替她出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梁意看着她：“可孙菲菲这么做太过分了，难道你就这么算了吗？”

姜岁初眼眸低垂，其实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初中的时候这样的欺负每天都在上演。可她向来没有反抗过，书包被扔了她就捡起来，课本被撕烂了就用胶带粘上，作业被偷了就重新写。

她不是不敢反抗，而是不能。一旦她反抗，事情闹大了就会被请家长。

可谁是她的家长呢，大伯常年在外，大伯母本就不喜欢她。

奶奶吗…

可她在奶奶面前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奶奶只了解她在学校名列前茅，从来不知道她被霸凌的事。更何况欺负她的人是姜明珠，奶奶了解了又该站在谁的立场上去评判呢，她心里又该有多难过呢。

梁意见她半晌没说话，小声叫她：“岁岁。”

“…嗯。”姜岁初回过神，淡淡笑了下说：“没事，不就一个杯子嘛，次日我重新买一个好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徒增麻烦。”

麻烦自己，也麻烦别人。

梁意愣了下，有些不解。

姜岁初了解梁意在想什么，她笑了下推着她往外走：“快走吧，再不走你真的要赶不上公交车了。”

中午孙菲菲欺负她的时候姜岁初明明很勇敢地要求孙菲菲给她道歉的，为甚么现在却……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祉年回到家，打开门那刻他一时竟然还有些不习惯。偌大的别墅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这么灯火通明了，厨房里的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舒媛正在炒螃蟹，听见嗓门回过头，“儿子，回到啦。”

“妈，阿姨呢，你怎么自己做饭？”陆祉年取下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

贝贝本来坐在舒媛脚边，看见陆祉年那一刻一下子就窜起来向他跑去。陆祉年换好鞋，看了眼跑来的贝贝笑着摸摸它的头：“贝贝～你是不是又胖了。”

舒媛把菜端上桌，“妈妈说了当天亲自给你做避风塘炒蟹的呀。快去洗手，过来吃饭。”

“好。”

陆祉年洗完手回来坐到餐桌旁，三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爸什么时候回到？”

“过两天，海城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舒媛要控制身材，就盛了碗汤喝，向来都在给陆祉年夹菜。

“儿子，今天…我在你们学校门外看见个姑娘仿佛有点眼熟。”

陆祉年正吃着螃蟹，闻言停顿了下，掀起眼皮看向舒媛：“眼熟？”

“嗯。就你进去时走在你后面那小姑娘，她当时回头我俩一不小心对视了下。啧，怎么说呢，我就觉着有点熟悉，仿佛在哪见过。”舒媛喝了口汤，回想到中午在校门口和那样东西女孩无意对视一眼，当时没觉得，回到路上她越想越觉得有些眼熟。

“校门外那么多人，说不定您看见哪个熟人也不一定。”

舒媛摇摇头，说：“不是那种熟悉。”

陆祉年笑了下，揶揄道：“在您这熟悉还分种类？”

“欸，儿子，你认不认识那姑娘？”

陆祉年想起姜岁初跟他和裴烁说要他俩暂时保密的话，摇摇头，笑道：“我都不了解您说的是谁。”

舒媛一手托着脸，有些失望：“哦～”

她原本还以为是陆祉年的同学呢。

陆祉年看了眼舒媛，想着她要是了解那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姜岁初估计这会就得立马开车去学校。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阿年，明早妈给你做早餐，你想吃什么？”只要舒媛在家，就一定会亲自给他做早饭。

陆祉年早上一向吃的简单，本来想说三明治的，话到嘴边他想起来次日早上还要给姜岁初带早饭。

他想了下，说：“蛋堡堡吧。”

“蛋堡堡？”舒媛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你不是不喜欢吃嘛，这都是岁宝小时候爱吃的……”

突然舒媛脑子里灵光一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来：“啊！我想起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什么？”陆祉年被吓了一跳，望着她。

舒媛有些兴奋地注视着他：“儿子，那姑娘和岁宝很像！”

陆祉年怔愣住，有些不可思议道：“妈，你都十来年没见过姜岁初了，她现在长甚么样子你都不了解，你确定很像？”

姜岁初和小时候差别挺大的，他当初就没有认出她来，他不知道舒媛是作何通过当天这匆匆一眼就看出来的。

听见他这么说，舒媛从容地落座，眼眸也渐渐暗淡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不懂，岁宝从出生起我就看着长大，小时候她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你丽云阿姨在一起的都多。在我心里，岁宝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哪有做父母会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呢？”

“尽管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但倘若有一天她站在我面前我肯定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她的。”舒媛注视着陆祉年，脸上扬着温柔的微笑，“再说了，我们岁宝小时候多可爱呀，长大了肯定也很漂亮。”

陆祉年听着眼前浮现出姜岁初的脸，白皙小巧的瓜子脸，皮肤又白又透。一双圆圆的杏眼，看人总是清凌凌的。

“实在…很漂亮。”陆祉年弯了下嘴角，低声喃语。

“你说甚么？”

陆祉年收了笑，淡淡道：“没什么。”

秋天的早晨空气中透着些入骨的凉意，姜岁初在校服里套了件长袖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姜岁初。”身后有人叫她。她停了下来脚步回头，是室友何敏。

何敏小跑了几步追上她，“一起去食堂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何敏是七班的，寝室里她两人每天起的最早，偶尔也会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前一天陆祉年说要给她带早饭，她摇摇头，说：“我当天不去食堂。”

何敏正把书包背到前面找饭卡，听见她说不去，抬头问她：“你不吃早饭啊？”

姜岁初笑了下，说：“有人给我带早饭了。”

“哦～你同桌又给你带早饭了啊。真好。”何敏知道姜岁初偶尔会让同桌从校外带早饭。

何敏和陆祉年一名班的，姜岁初不敢说是陆祉年给她带的早饭，只好笑笑没解释。

走到分岔路口，何敏对她挥挥手说，“那我先去食堂啦。”

“嗯，拜拜。”

时间很早，天光微亮，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沉寂了一晚上的浮尘好似重新漂浮起来。

姜岁初走到座位上，拉开窗帘。校门外江边的路灯还没有灭，灯光照在江面波光粼粼。有来得早的走读生在校门外的早餐摊买早饭，远远看还能看见早餐摊腾升着缭缭雾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教室里还没有来人，很安静。姜岁初趴在课桌子上，眼眸低垂望着穿城而过的东阳江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瞬间在窗前上凝结成一片白雾。

冬天，快来了吧。

六点半左右，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梁意也到了，她手里拿着早饭进教室第一眼就往教室后面看。后面那几排几乎都空着，孙菲菲和她的小跟班都还没有来。

“岁岁，早。”梁意卸下书包，落座。

“早啊。”姜岁初正在背英语单词，听见嗓门转过头对她笑笑。

梁意吃了一口手里的早餐，问她：“岁岁，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陆祉年刚给她发了消息说立刻就到，她说着望向教室门口，恰好这时陆祉年和裴烁两人出现在一班教室门外。

这两人在一中本就很出名，自从裴烁去了四中除了中午吃饭很少看见两人同时出现。这下两人同时出现在一班门口，引起了不小轰动，不光一班的人，二楼其它几个班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步一个劲儿地往两人身上瞧。

陆祉年手里拎着一名纸袋，看见姜岁初后淡淡笑了下，然后拎起手里的纸袋冲她偏了偏头，示意她出去。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越过大半个教室，只转头看向她。

“岁岁坐哪呢？”裴烁趴在一班门外往教室里面张望。他没来过姜岁初教室不知道她坐哪个位置，教室人多一时没看见她。

昨晚放学回家路上陆祉年不经意说了句清晨要给她带早饭，裴烁听了嚷嚷着也要送。

陆祉年偏眸看他一眼手里拎着的一大包零食，扯了下嘴角：“你确定你是来送早饭的？”

裴烁把精心挑选的零食抱在怀里，瞪他一眼：“哼，你都送了我还送干甚么。我要送就要送独一份的，这些零食可是我昨晚特意去超市一样一样挑的，满满都是我的心意。”

这些可都是进口零食，花了他一个多月的零花钱呢。

姜岁初站了起来身裴烁一眼就看见了，看见她那一刻裴烁高高举起手向她招手，咧着嘴笑的像朵太阳花：“岁岁。”

裴烁嗓门儿大，这一嚎，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是来找她的了。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姜岁初。

姜岁初脚步一顿，哭笑不得笑笑，只能硬着头皮在所有人地注视下向两人走去。

她僵笑着和他俩打招呼：“早啊。”

然后拖着两人远离教室门口，走到楼道边上。

陆祉年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喏，早餐。”

姜岁初接过早餐，打开袋子看了眼：“蛋堡堡！”

看见早餐她眼睛都亮了起来，陆祉年笑了下又将手里的热牛奶瓶盖拧松一点给她：“我妈做的，她好久没做了，你吃吃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姜岁初眨眨眼：“媛姨做的？”

陆祉年点头：“嗯。”

手里的牛奶还是热的，姜岁初看了眼牛奶瓶。

“这牛奶…”

云友家的甜牛奶是需要提前预定的，可陆祉年应该不是喜欢喝甜牛奶的人啊。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祉年低咳了声，语气有些不自在道：“家里阿姨订错了，你知道我不爱喝甜的。你不是喜欢喝甜牛奶吗？我就想着带来给你，不然没人喝也是浪费。”

“哦。”姜岁初点点头，看着他眨眨眼：“订错了不能退吗？”

陆祉年：“……不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噗！”裴烁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陆祉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裴烁立马噤声，闭紧口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他用手肘捣了下陆祉年：“媛姨做蛋堡堡你怎么不给我带一名，我都好久没吃过了。”

裴烁也喜欢吃舒媛做的早餐，以前住一名大院时他就经常去陆祉年家吃早饭。

陆祉年对他冷笑了下，伸手推开他：“不好意思，这姜岁初专属，你没份。”

裴烁翻了个白眼，“切，明天我自己找媛姨给我做。”

“岁岁，这给你。”裴烁把一大袋零食塞到她怀里。

姜岁初抱着一堆零食，懵圈的注视着他：“裴烁，你给我这么多零食做什么？”

“当然是吃啊。”裴烁说，“这些可都是我爱吃的，但我现在健身你裴叔不让吃，你替我多吃点。”

姜岁初：额………

“别不舍得吃，吃完了烁哥再给你买哈。”说着裴烁伸手想去揉揉她的脑袋，手还没挨上姜岁初头发就被陆祉年啪一下拍开。

陆祉年冷冷地横他一眼：“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诶～你大清晨非得逼我动手是吧。我就要动手动脚怎么了，你打我呀～”裴烁撸起袖子一把勾住陆祉年的脖子，然后伸出一只手一会摸摸他的头，一会捏捏他的脸，总之是上下其手，深刻形象地像姜岁初展示了动手动脚这个词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姜岁初看了眼手里的蛋堡堡和热牛奶，又看了眼怀里的零食，渐渐弯了眉眼。她看着面前的两个还和小时候一样打闹的大男孩，他们都在用笨拙又直白的方式对她好。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教学楼里，照在少年们青涩又充满朝气的脸庞。

也照进了姜岁初孤独灰暗的十五岁。

爸爸，这个冬天，理应不会太冷吧。

姜岁初抬头望去。

朝阳正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