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皇帝随意拿袖子抹了把汗，不知是被殿内的碳火烘的还是作何，眼中尚不清明，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

皇帝哑着嗓子喊了人，就有侍女垂着头越过屏风进来了，另边也有人叫殷妃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帝差人打了水，梳洗过后，殷妃来得正好，就接过皇帝的黄袍给人穿戴上，边穿还边说，道：“陛下这一觉睡得可好？”

殿内加了助眠的沉香，殷妃对此事倒是信誓旦旦。

可是殷妃来时皇帝就是背对着她的，此刻她也瞧不全皇帝的脸色，这么一问，却是触着了皇帝的刺头。

皇帝目光一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也没说留下来用膳的事情，一反常态走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妃这才看到皇帝脸色，分明不是睡得好的样子，殷妃心惊了半晌，暗暗缴了帕子，坐在凳子上一脸惨色。

皇帝喜怒无常，这么一来，来看她又不知是多久以后得事了。

皇帝到底睡了一觉，精神了不少，御书房里文案堆积如山，一般情况下皇帝都是视而不见的，但不知作何，今日就进去了。

皇帝自从设了内阁，权利下放，管事的时候就不多了，交上来的折子都是内阁大臣们批好了只给过目的，他扫了几眼就失了兴头。

闭眼沉思，又想起来那样东西无端的梦来。

皇帝揉着脑袋，叫泰旗上来，将其余人都撤走了，详细问了几句，泰旗一一答了，皇帝心情更不好了，沉静想了半晌，道：“青鸾宫。”

青鸾宫这三个字在宫里是个忌讳，泰旗常年笑眯眯的眼里难得闪了闪，而后刚想高声一道，就被皇帝止了，“悄声去，别叫人了解。”

这就是青鸾宫的妙处了，连皇帝去，都得悄着声不让人知道，这里面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昭衍的生母，前朝丞相府中庶女，梁嫔。

梁嫔原先得叫梁贵妃，她原本是庶女，出生不高，丞相对其也无多爱意，故而娘家人给的支持不多。

但耐不住梁贵妃是个不世出的美人，可谓万里挑一，倾国倾城，皇帝对其宠爱一时非常入宫不久已经抬到了贵妃的分位上了。

青鸾宫一听名字就了解不是个平常的宫殿，梁贵妃住进去早晚得正统中宫。

但梁贵妃不是个长久的人，生下孟昭衍后，梁贵妃一夕之间触了盛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帝惜梁贵妃这个美人，只将其的分位夺了降为嫔，但也特例没将青鸾宫易主。

可是皇帝有心，梁嫔无意，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一心向佛起来，常年青灯古佛相伴，当众绝了皇帝的宠幸，皇帝是一朝天子，何时受过这样刺激，一时怒了将其打入冷宫。

这也是好的，皇帝有心不怕其再升不上来，后宫甚么不重要，最重要是皇帝的宠爱，得了这个，在宫里横着走都无所谓。

所谓冷宫，也仍旧是架在皇宫内院一处妙地的青鸾宫。

一别二十年，青鸾宫如无人之境般沉寂，皇帝也将其视为心上刺，久而久之，成了宫里人人避而远之的忌讳。

连着孟昭衍，本是皇帝盛宠一时的皇子，谁不是紧着巴着他，见着了只怕自己头埋得不够低，腰躬得不过弯，最终却也只落得父子疏离，母子隔绝的场面。

皇帝上次去见这个梁嫔，也已忘了甚么时候了。

泰旗提前打点好，去青鸾宫一路很难低调起来，皇帝绕了原路，从后门的游廊绕过来，着实费了一部分功夫。

梁嫔旁边服侍的人不多，除了若干个忠心的侍女，就是她从相府带过来的奶娘打点着。

奶娘远远瞧着皇帝一身明袍一名人走过来，心中大吃一惊，慌忙跑进屋，只见梁嫔还穿着单薄直跪在蒲团上小声念经，手中佛珠一粒一粒数过去，细闭着眼一脸虔诚。

奶娘不忍打破这番寂静，却也哭笑不得，只得轻声道：“娘娘，娘娘……”

梁嫔仍旧未睁眼，只问道：“有何事？”

“娘娘，陛下来了！眼见着就要到宫门口了。”

话落，梁嫔一双长眸才蓦然睁开。

梁嫔的相貌是极好的，一双眼天生媚态，偏偏覆了双纯净无波的黑珠，皇帝一开始就是撞进这样一双眼才陷进去出不来。

尽管梁嫔常年不施粉黛也不保养，面上已有岁月的痕迹，但她依旧有着令人心神荡漾的资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唇显菱形，小巧精致，颧骨微高，气质天成，鼻梁挺而翘，组合起来恰恰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

闻言，梁嫔只扫扫自己素衣的裙摆，站了起来身，手中佛珠还在不停转动。她转过身，转头看向奶娘，道：“陛下来了，随贫尼出去恭迎着吧。”

梁嫔甫一踏出宫殿正门，皇帝已然行至门前，梁嫔面色不变，定然垂眸屈膝道：“贫尼恭迎圣上。”

“贫尼”两字让皇帝深切地皱眉，可他了解梁嫔的烈性，到地没说，“平身吧。”

“谢圣上。”

梁嫔侧开身，皇帝才注意到偌大的青鸾宫里闭暗昏晦，未点一盏灯，梁嫔身后的宫女也跟嘉毓宫里形成鲜明对比，头顶的青鸾宫三字是皇帝亲赐之名，二十年前金碧辉煌，如今却被风霜侵蚀黯淡不止。

皇帝心中涩了涩，慢慢抬步朝里走。

梁嫔叫人点了灯，皇帝目光一扫，暗吸一口气，就算是架着宫里最辉煌的青鸾宫的名头，冷宫到底是冷宫。

春寒已过，整个殿内没有一名碳火盆摆放，冷不是一般的冷。

皇帝穿的厚，到底不怕，只是看梁嫔穿的单薄，却也丝毫不变色。

皇帝不是个会关照人的人，除了心里犯些涩，面上却甚么也不说。

梁嫔给倒了水，却在皇帝不说话时也保持静默。

许久，皇帝耐不住了，问：“梁嫔可想知道衍儿过得如何？”

梁嫔淡淡抿了口茶，道：“圣上愿说，贫尼洗耳恭听，圣上不愿，贫尼自然不然不问。”

皇帝没辙，这么多年没动梁嫔，此刻看着她一张淡漠的脸，也是不忍动。

“衍儿及冠那年，受重伤双腿被废，如今已是不良与行，永久不能站立。”

话落，一阵沉寂，一旁站立的奶娘听到皇帝的话大惊失色，却也不敢出声。

梁嫔长久不动的眸子闪了闪异色，狠狠闭了闭眼，道：“衍儿自有其命数，贫尼干涉不得，阿弥陀佛。”

皇帝转头看着她，眼眸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