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宋画祠抬眼看他，眼里并无慌乱与不安，满满的是俏皮笑意：“没联想到，殿下穿红色竟是这般好看。”

孟昭衍并不喜别人说他容貌，可是听着她这般大胆的夸他，他竟也觉着颇为受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嗯，可是累了？”刚进门就看见她那般没有精神的坐着，想必已非常困倦。

“婚服与头饰太重。”不好直接跟孟昭衍抱怨，只能挑了衣服说事。

“那就先休息一下，沐浴也可。饿了便吩咐她们给你拿食物，不必拘束。本王先去前面招待客人，晚点便回来。”孟昭衍一件一件事的跟她说，语气温和，口吻倒是非常随意。

“谢殿下。”宋画祠得了孟昭衍允许，随了心意，赶快谢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着她仍然与之前无异，对着他这么客气，孟昭衍挑了挑眉，记在心里，决定暂时先放过她，回来以后再与她开口说道此事。

孟昭衍去了前面宴客，暂时不会回到。宋画祠吩咐了蕙芳去看看宋乔淑的情况后，赶快让蕙兰她们过来替她更衣，放水沐浴。

在浴池里泡了一刻钟，宋画祠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婚服漂亮是漂亮，就是太折磨人了。所幸这婚礼一辈子大概也只有这一次，过来就好了，宋画祠这么安慰自己。

换了舒适的睡衣，宋画祠躺在贵妃椅上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孟昭衍从前面回到，远远的站在门口，注意到的便是宋画祠缩成一团寂静的睡着的样子。他免了众人的请安，不愿吵醒宋画祠。挥退他们，孟昭衍抬腿缓步向宋画祠走去。

二月份，晚上温度尚且不高，屋子里烧着地龙。宋画祠的脸蛋儿因为屋内温度偏高而红扑扑的，额角有着轻微的细汗，可她依旧睡的很甜，或许是由于昼间真的累着了的缘故。

蹲下来，看她的睡颜，看着看着，孟昭衍便笑了。

“还真是心大。”新婚当天，有谁家妻子敢不等夫主，独自安睡的呢？孟昭衍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舍不得吵醒她，抱着她去床上睡。

三个多月前见初她，尚且不知她是谁。只因了她的一念之善，她的影子便在他心里扎了根。那晚她睡在他身边，他无端觉得心中宁静温暖。

这三个月以来，他的生活中陡然间哪里都会有她。有意的无意的，他好似每天都会听到她的消息。离她越近，发现她越多的秘密，反而越想靠近，越不愿放手。

还好，她本来就是他的。

所以，三个月后，他把她娶回家了，她成了他的妻子。故而，今生今世，她将永远背负他的姓氏，与他死生契阔，荣辱与共。

孟昭衍沐浴更衣后，宋画祠依旧没有一点醒来的痕迹。孟昭衍本想拉着她说说话，看她这样只能作罢，躺在床上轻轻拥了她入怀，很快睡去。

夜半非常，窗外忽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伴着冬末春初的寒风，也是刺骨的凉。屋内虽然有地龙，可是到底是阻挡不了湿气，孟昭衍的腿竟开始疼起来。

孟昭衍从梦中被痛楚折磨醒来，本想忍忍看能不能熬过去，谁知痛感越来越强烈。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可是他此时已然不能行走，若要叫慈恩去请墨大夫，宋画祠也必定会被吵醒的。

想了想，孟昭衍推了推宋画祠，在她耳边轻缓地喊：“祠儿。”

宋画祠非常不情愿的睁开眼，发现孟昭衍在她旁边躺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一下子就不困了。

孟昭衍注视着她的表情轻笑了一下，可眉间的隐忍和痛苦却无法掩饰。

宋画祠脑子回过神来，看了眼窗外，赶忙问孟昭衍：“殿下可是腿疼？”

“然。”孟昭衍简单回答。

于她面前，他不愿暴露软弱，如今实在无法隐瞒，那么也尽量周全一二。

宋画祠拉起孟昭衍的胳膊，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替他把脉。她神色略微凝重，问孟昭衍道：“殿下可能让……让我看看您受伤的腿？”

孟昭衍略一沉凝，费力的坐起来，卷起衣摆，将膝盖露出来。

打眼一看，宋画祠松了一口气。至少肌肉没有萎缩的迹象，方便了众多事情，看起来孟昭衍旁边有这方面的能人在一直替他调养。宋画祠伸手，在膝盖，小腿，脚踝等地按压探查，心中暗自估量。

她抬起头严肃的对着孟昭衍说：“殿下，我一时半会儿虽不能查探出您腿疾的根本病因，可是可以施针缓解您此刻的疼痛，不知您是否愿意？”

孟昭衍沉吟片刻，看她神情不似作伪，问：“有几分把握？”

“八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孟昭衍因为疼痛额头上已渗出汗珠，随着他抬头而顺着太阳穴滑下：“好，可有器具？”

宋画祠笑了一下，点头，然后下床去取。

昨日晚间，宋远书来见她，不但告诉她他会与她合作的消息，还应她的要求带来了一套上好的针具，此时正好发挥效用。而她依稀记得，她专门叮嘱蕙芳将她的楠木盒子放在柜子的第一层。

顺利找到针具，宋画祠用酒精和明火给它们消了毒后便赶快去给孟昭衍施针。

屋里的光全部点亮，宋画祠捏着一根根针，非常专心的将它们准确的扎入穴位。半刻钟后，宋画祠将第一根针抽出，余下的针抽出的时间各不相同。

又过了一刻钟，所有的针全数取回，孟昭衍此刻眉眼已然舒展开来。

往日墨大夫也会用针灸来治疗他时而发作的腿疼，可是宛如与今日宋画祠所选的穴位有所不同，而宋画祠治疗的效果，显然要比墨大夫好了许多。

对于宋画祠的医术，孟昭衍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的这般深切，心中不由惊叹。

宋画祠将针具妥帖的收好，却并未放松下来，而是沉着脸问孟昭衍：“殿下可否告知，您一直以来服用的那种，可以让您获得短暂行走能力的药是甚么吗？”

“那药有甚么问题？”孟昭衍坐直身子。

“我不知道。我只了解，今晚殿下腿疼，虽与天气有关，但天气却只是诱因，根本原因却是殿下所服药物所致。”宋画祠冷静分析，一下子找出症结所在。

孟昭衍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思量瞬间对宋画祠道：“此药名为‘浮龙散’，是本王身边一大夫所制。你说的对，根本原因确是因为此药，可是却并非此药之错。”

宋画祠注视着他，脑中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孟昭衍却不避讳她，直言相告。

“服用此药，必须间隔一月。”

宋画祠瞬间明白过来。孟昭衍上一次服用此药，正是第二次夜里来看她那次。距离今日，可十余天罢了。而今天来挑喜帕时，孟昭衍也是站着的。

所以，孟昭衍不遵医嘱，未到一月便服用了“浮龙散”。宋画祠深吸一口气，非常想对他说一句“活该”。

“殿下，大夫说是一月便一定要间隔一月，您这样是在拿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宋画祠职业病一犯，语气郑重的教训。

孟昭衍倒是许久没有被人这么严肃的教训，乍一听还有点不习惯。可是他并没有恼宋画祠，而是沉默着，一脸耐人寻味的看着宋画祠。

宋画祠被他看的心里毛毛的，觉着自己也没说错甚么话吧……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随即出现在脑海里，宋画祠面上神色一下子就变的尴尬起来。

她讪讪的闭了嘴，将直视孟昭衍的目光移开，手不自觉的攥住被子，讨好的问：“殿下，您腿疼好些了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才不怕，本王还想着你胆子倒大。作何，这会儿怕了？不训本王了？”孟昭衍仗着自己腿不疼了，向宋画祠靠近了一点，故意吓她。

“臣……我……不敢。”宋画祠觉着这些自称作何都不对，更何况有把柄攥在人家手里，说话更没底气。

“罢了，你也是为了本王好，这次本王便不追究了。只是，你现在的身份，在本王面前理应如何自称，倒确是该好好想想。”

孟昭衍重拿轻放，却逮住宋画祠的疏漏，将话题迅速转换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上。而宋画祠到最后都没反应过来，其实孟昭衍那通毫无实际威慑力的话，只是为了避开“他今日为何要总浮龙散”这一问题。

而后的自称问题，全数是宋画祠自己送上门。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倒真是忽略了苍黎国王妃在王爷面前的自称，只能从脑海中搜刮一些古装电视剧里类似的称呼。

宋画祠的脸色顿时尴尬起来，眼神也变的有些闪躲，偏过头去望着一旁儿臂粗的喜烛，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陡然，她眸子一亮，试探着道：“妾身？”

孟昭衍注视着她秋水一般的眸子正渴求地望着自己，心中不自觉一动，嘴角微微上扬，温言道：“很好，那你可知你该如何称呼本王呢？”

宋画祠一听，顿觉有些汗颜，心中纳闷道：这孟昭衍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当真是一步一步把自己拉入他的圈套之中。

“怎么？方才的气势哪里去了？”孟昭衍眼底含着笑意问道。

宋画祠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怪嗔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夫君！”

这二字从自己口中说出，甭提有多别扭了，刚才也不过是一时赌气才脱口而出。说出来以后，虽心中有些不适应，却也舒畅了许多。

注视着他含笑的眼睛，宋画祠这才反应过来，道：“王爷这话就扯的有些远了，方才说“浮龙散”说的好好的，凭地怎又说到妾身的身上来了？”

孟昭衍见她好容易开了窍，此刻便又变了回去，失笑起来，道：“祠儿这是关心本王，令本王很是受用……”

宋画祠面对他，这次算是失去了脾气。这么肉麻的话，偏他还说的一本正经。

“王爷您还笑，那浮龙散既能短时间内增强你的体力，想必里边一定加了激发人潜能的药草，可这药草只有一时之好，对人的身体也有极大的伤害。”

“王爷为何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过是一个婚礼而已，何苦……”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不一样！”孟昭衍突然说道。

宋画祠愣了一下，喃喃地问道：“甚么不一样？”

孟昭衍看她一副懵懂的样子，心中又好笑又好气起来。他想娶宋画祠，是想给她一切最好的。既然是成亲，自然不能叫旁人小瞧了他们去。

终究，孟昭衍也没有说甚么不一样，单单长叹息了一声，道：“你啊……叫本王说你甚么好？”

说她聪明吧，却连自己对她的心意都看不出来；要说她傻吧，可偏偏又是千里挑一难得的可人儿了！

宋画祠听了这话，心跳突然加速起来，连脸颊也变的微微有些发烫。似乎心领神会了孟昭衍的话，又似乎全都不明白。她下意识地将那即将跳出来的答案自动屏蔽，又开始转过头去检查他瘫痪的双腿。

“王爷的这双腿还有得救，不知王爷是否信任于我，若是信任可交给我。我一定会配制出能医好腿疾的药物！”宋画边观察，一边认真地开口说道。

见识过她的医术，孟昭衍自然是相信她，可是她一口一个王爷的称呼，着实令他心中感到不快。

遂便沉了脸色，道：“祠儿，作何方才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你我现如今已早已成婚，有些称呼是时候也要换一换了！”

宋画祠嘴角一抽，忍住没有暴跳的冲动。心道：他今日是魔怔了不成，怎么抓住这一名问题不放，实在叫人头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不过，如今她已经嫁进王府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事还需要仰仗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后，只听见她支支吾吾，声如细蚊一般道：“夫君……”

嗓门虽小，可是孟昭衍听后，心中却像是摸了蜜一般。不仅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睛，靠在软枕上，仔细端详她起来。

“有关姐姐的事情，我还想多谢谢你。多谢你能体谅我们姐妹二人的难处……你可把姐姐她接了过来？”宋画祠忧心忡忡地问。

“难道你还不相信你的夫君吗？祠儿，为夫同你说过，你想要的，为夫皆会竭尽所能地满足你。至于令姐，也早已安排在王府中了！”孟昭衍微微正色道。

宋画祠忙不迭地朝他福了福身子，心中的一块儿大石头终于算是落地了。不知怎的，从她出嫁的那一刻起，总觉着自己和姐姐之间有甚么东西断了。

心思一转，她抬眸笑道：“我既然早已嫁进王府，从此就同夫君荣辱与共。我有一个条件想要同王爷交换……”

眼下从孟昭衍的口中听说了姐姐平安在王府的消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她的一颦一笑，尚未开口，孟昭衍就已经猜出她恐怕是又有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来。

宋画祠见他脸色颇好，又在心中计较了一番后，微微正色道：“你我已结为夫妻，理应患难与共。若是你能护我们姐妹一世平安，那我定然会竭尽所能医好夫君的腿……不知这样的交换条件，您可满意？”

既然自己的王妃喜欢这样交换条件的方式，他倒是不介意。对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很是期待，遂便微微颔首，点头示意她开口。

孟昭衍整日坐着轮椅，需要靠服食浮龙散才能得以行走。将来苍黎国不止会发生什么，他的腿疾若不医好，着实是一名大的麻烦。

宋画祠料定了孟昭衍不会拒绝，于是便一副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地样子望着他。

孟昭衍还以为她有甚么大事要恳求自己，听了她这话，得知可是求得一处庇护这地。她既然嫁给自己，自然是要护她周全。真是一个傻丫头！

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强忍了心中的笑意，孟昭衍颔首道：“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那王爷这是答应了吗？”宋画祠面对他毫不踌躇的答应，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接连追问。

宋画祠本以为这样的事情，孟昭衍起码也要思考一些时候，竟没想到他张口便答应了下来。

“自然，为夫说话一言九鼎。”孟昭衍开口说道，原本也没打算为难她。可是想看她多说几句话，或者多说一点好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