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不准打奶奶】

青山屯。

“给我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总共八九人，胳膊上戴着红袖标，自行车停在江家院子外。

他们拎着棍子棒子，一股脑地冲进老江家。

带头的那个二话不说，一棒子敲碎了屋檐下的粗陶大水缸。

那用了几十年的大水缸在这一刻寿终正寝，哗啦一下子变成满地的粗陶碎片，缸子里今早江二弟和老三老四辛辛苦苦从河边挑回来的水，也因此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呜呜呜呜……”

六儿年岁最小，才两岁的小孩儿，本来突然见到这些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就有点惊恐，如今又咣当一声，看见水缸都碎了。

小六儿口一瘪，抓着旁边五宝的手，就抽抽噎噎地吓得哭了起来。

“同志？你们这是干啥？”

江老太听见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今儿大队长李全国正忙着将打谷场的那些粮食装车，家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全被大队长叫走了，正是缺人的时候。

甚至就连老三媳妇也去打谷场了。

如今留在家里的，除了一堆孩子们，就只有江老太，老二媳妇沈秀娟，还有老四媳妇孙秋怡。

这会儿，沈秀娟脸色发白，但一把搂住了孩子们，推着若干个小的，让小的回屋，与此同时吩咐大宝江律、二宝江澈，让这俩孩子从后院跑，去打谷场给大伙报信儿。

然而，俩孩子刚要迈开腿，突然之间“哐当——！”

带头那人一棍子抽了过来。

“大宝！”

老二媳妇脸色一变，赶紧一把搂住了江律，用自个儿后背架住了这一下，却疼得闷哼了一声。

一下子，她脸都白了，真是疼得不轻，就连跟前都开始阵阵发黑了。

“娘？”江律的脸色也有点儿苍白，他挣扎着抬起头，一看见他娘的脸色，霎时，这孩子就跟被人激怒的小狼崽儿似的。

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恶用力地看向那些人。

“把他们若干个全给我绑起来，大的小的全不能放过！”

“有人举报你们大搞资本主义，是封建遗毒，挖集体的墙角！”

“给我搜！把这些罪证都给我搜集起来，全数没收！”

昨儿分肉时，老江家占到了便宜，但肉太多了，怕吃不完会把肉放坏，于是就有的腌制起来，也有一些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打算风干了作成腊肉或肉干。

如今那些男人盯着这满院子的肉，一个个馋得直咽唾沫。

“好家伙，这大鱼大肉的，这些泥腿子还真会享福，就这伙食，就连咱们平时都吃不上？”

“赶紧的，全装起来！”

“还有那若干个孩子，都盯紧一点儿！”

一个个眼冒红光，就跟饿狼似的。

老四媳妇孙秋怡本就胆子小，这会儿早就吓得白了脸，她扶着老二媳妇问：“二嫂，你咋样？”

“我没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二媳妇微微摇头，她强忍着头，将孩子们挡在后面，眼珠子通红地问：“什么资本主义，什么挖集体墙角？”

“同志，你们办事总得讲个证据！”

“证据？这举报信就是证据！”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旁人却讥笑着说：“行了，跟他们磨叽啥，哎唷……厨房里竟然有不少粉条？”

“看样子是自己家做出来的，但这么多，至少得百八十斤吧？”

“还有推车……”

“敢情这户人家还投机倒把啊！”

登时，那些人重新朝老江家这边看了过来，活像是盯着一头肥羊似的。

江老太年轻时是个暴脾气，早年也曾是个泼辣的，也就近几年才修身养性。

这会儿老太太拎起一根儿锄头，逢人就拍，朝那些人用力地刨了过去。

“哪来的小瘪三，竟然敢来欺负我们家的人？都给我放下、搁下！”

“你当你们是土匪？有你们这么打家劫舍的吗？”

“什么举报信？我们不承认！！”

“我老江家行得端坐得正，我们可从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儿，不信你们去问我们青山屯的大队长！”

“村里的乡亲都能给我们做主！”

然而，老太太这么彪悍，却近一步激怒了那些人。

“个死老太婆，老不死的，竟然还敢打我？”

带头的那样东西挨了一锄头，霎时间，脸色一沉，竟然甩手就是一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江老太面上。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娘！”

“奶奶？！”

老二媳妇、老四媳妇，还有孩子们，全都眼珠子通红，既心疼，又生气，一股脑地飞扑过去，将摔在地上的江老太扶了起来。

老人脸皮儿肿了，脑子也有点儿迷糊，她呆了几秒，接着一股火气窜上了心头。

“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准打我奶奶！”

“哥，跟他们拼了！”

孩子们像是一群小狼崽，拿石头的拿石头，抓笤帚的抓笤帚，一副不要命的架势，豁出去了。

扑到那些人面前，用力地打了起来。

……

“媳妇儿，累不累？”

回村的路上，江战霆扛着一大包棉花，谢菁琼也帮忙拿了一些。

虽说江战霆心里很清楚，他媳妇儿只是注视着娇弱了点儿，但其实力气比爷们儿还大，但他还是生怕媳妇儿受累。

谢菁琼说：“不累，我拿得动。”

“倒是你，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你感觉怎么样？”

“不然你把你的棉花拿给我，让我拎着吧！”

江战霆眉毛一竖，“那哪能行？”

俩人说着说着，就早已步入了青山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这时候，江战霆浓眉一皱，像是听见了甚么，接着，眼底闪出几分疑窦之色。

只过了一秒，刹那之间，他脸色立即一变。

“家里出事了！”

说完这话，噌地一下，他像一阵狂风，瞬间冲向了远方。

那身法之快，甚至叫谢菁琼来不及反应。

不过，家里出事了？

脸色丕变，谢菁琼也立即拔腿就跑，就像之前的江战霆似的，一股脑地冲回江家大院。

可，没等进入江家大门，就看见，院外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自行车。

院子里一片狼藉。

有孩子在哭，老太太被人踹倒在地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二媳妇、老四媳妇，这俩人也挨了不少打。

头发乱了，衣裳也乱了，面上甚至还摞着一名个巴掌印儿。

家里活像被土匪洗劫过似的。

而早一步回来的江战霆，一脸的生冷狠戾。

他粗鲁地薅着一名男人的头发，那男人胳膊上戴着个红袖标。

正是之前在供销社外，骑着自行车张狂经过，险些撞倒谢菁琼的男人。

“你们，敢？！！”

他一脸的阴鸷狠辣，下一刻，“哐”地一声。

按着男人的脑袋，猛地撞在土墙上。

就只这一下子。

刹那间，鲜血汹涌。

“啊——！！”

那人凄厉地惨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