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树之下】

车开到半路时，雪就飘起来了。

曾春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夏天飞雪，雪片铺天盖地砸向车窗玻璃，她的视线隔着车窗落在路边的行人身上，其中一名穿着紫红色朗袈的青年人，格外引人注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曾春夏紧盯着他看，青年人宛如感应到了，反射性地侧头望过来，曾春夏在车里冲着他虔诚的双手合十，面向车外微微颔首。

“那个年少人，理应就是小神庙上的，”开车的本地青年从后视镜看着曾春夏，“小姑娘，你也和我们一样咧，信他们？”

曾春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司机时扫了眼副驾位置的明蔚来，黑衣少年一路上除了问过她叫甚么，就再没说过话，这会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我不懂这些，就是看我奶奶这么做过，是跟她学的。”曾春夏回答完，重新转头往外看，正好看见一对背包客打扮的老夫妻搀扶着往前走，她一下就想到了奶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听开车的本地青年说这条路是去小神庙的必经之处，奶奶出事之前，理应也背着包走过这条路，然后就倒在了那座铁索木板桥上。

曾春夏向开车的本地青年询问，去小神庙是不是一定要经过那座桥，你们本地人去小神庙是为了祈福吗。

车身陡然就猛烈地晃动一下，副驾上的人跟着也动了，曾春夏毫无防备也跟着趔趄倒向边，伸手用力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才重新坐稳。

“这条路咧，今年就没好走过！”开车的本地青年懊恼的喊了声，顾不上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曾春夏抿紧嘴唇，手指分开用力抓紧座椅控制住身体，视线一偏，注意到副驾位置上的少年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反应。

我不喜欢这种性格的男生……她在心里无声腹诽了一下。

等到车子终于又能相对稳当的行驶了，开车的本地青年才捡起之前撂下的话头，回答曾春夏。

他说，从这边去小神庙是一定要要经过那座铁索木板桥的，小神庙原本只有他们本地人才会去，可最近今年因为旅游开发逐渐有外地的背包客也会去了，他不清楚游客们去小神庙的目的，反正他们本地人过来就是为了祈福的。

车子这时又毫无预兆猛地颠簸了一下，把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弄得支离破碎，“我们去小神庙都是为了……又来！这么大的坑……都是为咧去神树底下，去给死人祈福咧！”

尽管听得比较费劲，曾春夏还是抓到了这句话的重点，去小神庙的人是为了给死人祈福的。

她又想到了奶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奶奶去那处又是为了什么。

“快到桥头了吧。”副驾上向来都没动静的明蔚来，陡然开口问了句。

“快咧，前面就到。”

曾春夏注视着在副驾上活动起来的少年，听他刚才说到桥头，眉头下意识微微揪在一起，看来立刻就要到奶奶出事的地方了。

心里陡然就起了怯意。

明蔚来已经坐直身体目视前方，阴沉的光线下，一座木板铁索桥逐渐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内。

没多久，越野车靠边停了下来，三个人下车朝桥上走过去，身前身后都是跟他们同一目的地的人。

开车的本地青年率先走到桥上，他扶着作为护栏的铁链，转头招呼曾春夏和明蔚来小心脚下，“下雪了桥板板儿会很滑咧，渐渐地走上来。”

明蔚来抬手压压头顶的黑色鸭舌帽，略微俯身上桥。他身后的曾春夏也屏住呼吸，低头紧盯着桥面的木板，跟着走上桥面。

他们上桥的时候，前面还走着若干个人，大家都不出声默默前行，脚下是江水汹涌的波涛声。

河面不算宽，眼看着就要走到桥的另一头了，曾春夏紧紧握着冰凉的铁锁链，不确定自己踏过的哪个地方就是奶奶倒下的位置。

她抬头盯着眼前两步之外的颀长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喊出声：“明蔚来！”

只有他知道奶奶到底是倒在哪里，必须问他。

明蔚来应声回头，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一句“了解你要问我甚么”，就跟之前在派出所一样，不用问就直接给出答案，“你奶奶是倒在那边桥头的地方，到了不用问我也会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桥头走，十几步之后停在了离桥头还有半米的地方，再次回头注视着曾春夏，“就是这儿。”

曾春夏眼眶发热，跟着走过去。

为了不架住身后其他人的路，他们只短暂停了一下就走到了这一侧的桥头，曾春夏下了桥，回身紧盯着桥上那个地方，一声不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路下着的雪，这会儿逐渐停了下来。

曾春夏抬手抹了下眼角，垂着头对他说，她也要去小神庙。

明蔚来和开车的本地青年站在一边注视着她。过了几分钟，明蔚来走到还是原地不动的曾春夏身后，“小神庙再过一个小时就不让人进去了，我现在要去庙里，你有什么要问的，等我回来。”

明蔚来眼神平淡的转身，“那抓紧时间吧。”

又走了两三分钟后，曾春夏感觉口鼻之间开始有丝丝缕缕的佛香味道钻进来，开车的本地青年走在她身前，正跟旁边的明蔚来说，小神庙早已到了。

跟前是一段不算很高的石阶路，踏阶而上，三个人随着先到一步的几个人一起步入了小神庙。

一进庙门，开车的本地青年就指着院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暗紫色大树，语气虔诚地低声介绍，“神树，那就是神树咧！”

曾春夏和明蔚来都循声看过去。

神树四周，若干个人正脊背挺直的跪在地上，每个人都微微阖眼面对神树，嘴唇翕动默默念叨着甚么。

他们三个人走近时，树下跪着的一名人站起身，手上攥着一个不大的黑布袋子，朝神树靠近过去。

这人到了树下，仰头注视着神树蔓延伸展开的枝桠，动手解开了手上的小黑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

曾春夏不知道这人要干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