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香伸手问许慎要银子时,许慎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摊在自己面前的雪白掌心,那上面的纹路他宛如都很熟悉,尤其掌根处那粒鲜红的朱砂痣,他更是闭着眸子都能准确的指认出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为什么会陌生的令他感到不安并惊恐?
他稍稍抬眼,就看见温香正漾着讨好的灿烂笑容,微微偏头望着他。
那模样如此灵动俏皮,让人移不开眸子。
却绝对不是以前他那个羞怯胆小的香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难道你也没有银子?”久等不到银子的温香瞧着许慎,若有所思,蓦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的零花财物也是要问你妈……你娘要才会有?”
许慎还没来得及回答,温香惊喘一声:“你可是许相啊!更何况你都这么大了,自己有工资……薪水?也不对,好像是,是什么来着——对了,俸禄!你自己的俸禄也要全数上缴给你娘吗?你在外头不需要应酬的啊?你好歹也该给自己留点零花财物,买买零嘴什么的吧?”
没财物逛什么街啊?
她还以为捡了个便宜哥哥,这个哥哥还是个大官儿,理应不愁财物花,只要她一开口,就由着她买买买,败败败呢。
“说的甚么胡话?”许慎抬手,轻轻拍了拍眼前的小手一下,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可大师早已死了。可世上能人异士何其多,他既能找到老和尚,自然也能找到别人来为他解开此物谜团。
收敛了自己思绪的许慎微微一笑,“你只需对店家报上咱们相府,他们自会将你看中的东西送到府上来,到时候自有管事与他们对账,何需你带着银子出门去?”
温香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的操作啊!
“可,你今天不可出门。”许慎拉住就要往外跑的温香,“你才刚醒过来,忘了太医的话了?”
“可是你看我,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温香指着自己的小脸,凑近了让他看:“脸色红润,朝气蓬勃,健康得很呢。”
“那也不行。”许慎坚持。
温香就垮了脸,鼓着双颊可怜兮兮的注视着他,水润润的大眼睛里满是灰心与哀求。
许慎硬起心肠,无动于衷:“你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就可以出门。不许闹,不然明日也不许出门。”
正打算死磨歪缠的温香见他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也只得偃旗息鼓败下阵来:“明天就次日。”
总比不能出门好。
温香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我好无聊。”
许慎:“……”
“你真的一点都不累?”她可是在床上躺了快三个月,才刚醒过来,怎么也不该精力这么充沛啊。
许慎表示很不能理解,尤其以前她的身子骨并不是很好。
“不累。”温香连忙摇头,怕他不信,还提了裙摆在他面前用力跳了两下。
若说变成了人之后有甚么不习惯的,这其中之一就是衣服。这地界儿的衣服跟她以前穿的都不一样,些许不注意就会被裙子绊倒在地。
许慎注视着跳完了之后还眼巴巴等着他夸奖的温香,他真的很想扶额。
心中一动,他异常自然的伸手牵过温香的手:“我陪你下棋。”
温香被牵住手,下意识想要挣脱,但见许慎一脸坦然,并习以为常的模样,想来这是他们兄妹两个都习惯的亲昵举动,她要是甩开,会不会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很快她就没空纠结此物问题,由于许慎吩咐人将棋盘取了出来。
温香盯着那名贵的白玉棋盘,眉角抽了又抽,干笑两声道:“我现在不太想下棋。”
她根本就不会下棋好不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慎静静地注视着她:“你不是最喜欢下棋?每次我只要有空,你就会缠着我陪你下棋。”
温香低头,还是只能祭出失忆的法器来:“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因这话说的很没底气,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心虚,她连忙抬头,用力盯着许慎的眸子:“我连你都不依稀记得,又怎么会依稀记得下棋这种小事?”
这回气势很好,很理直气壮。
温香表示很满意。
许慎愣了一下,缓缓松开她的手:“那抚琴……”
这么高雅的玩意儿她更不会啊!
“也忘了。”
“作画……”
她倒是对漫画情有独钟,并且画的还不错。但许相小哥哥可能欣赏得来?
“算了,你还是去忙吧。”
见温香一脸失落,许慎于心不忍,抬手揉了揉头她的头顶心,转头吩咐杏花:“把姑娘惯用的琴摆出来。”
“我都说了不会……”
“我弹给你听。”许慎一脸纵容与宠溺,又揉了揉她的头顶心。
温香:“……”
摸头杀甚么的,不要太温馨太浪漫啰!
可惜许相小哥哥是她的兄长,再温馨浪漫也没用啊。
杏花转瞬间将一把琴抱了出来,就安放在窗边。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进来,金黄的颜色将屋里映照的明亮又温暖。
许慎落座来,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他就在那片阳光里抬头对温香笑:“香香想听什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温香愣愣的回答:“都可以啊。”
许慎又笑了笑,这才收回视线,手起,流畅悦耳的琴声自他指尖流泻而出。
这明明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可温香听着听着,却无端难过难遏。
她怔怔的看着许慎,眼泪不自知的流了下来。
像是着了魔,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时,她已经走到近前,在他身边坐下来,抬起了手。
许慎微愣,琴声稍歇。
紧跟着就又响了起来。
却是他身边的温香,此时正闭了双眼,手指熟练地在琴弦上翻飞跳跃。
她微微扬起小脸,柔软粉嫩的唇畔带着又乖又软的笑容。她明明是满心欢喜的模样,却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那些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她闭合的眼角倾泻而出。
许慎怔怔的注视着她,这样绝美偏又让人觉着凄艳的画面,竟让他觉着很是心疼。他想开口打断她,想紧握她的双掌让她不要再弹了。
可他竟没有办法动,眼前这一个,才是他熟悉的香香,才是他的香香!
然而温香此时,却是想要骂娘的。
她在双掌按在琴弦上时就已经清醒了过来,而后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道束缚住了。像是有另一个人操纵起了她的身体,她熟悉的弹奏着温香根本不会的古琴,然后把自己心生感触的泪流满面。
是许温香吗?
她没有消失,她仍然在这具身体里?
温香惊悚了,于是她要跟许温香抢身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叫甚么事儿啊!她一名自小在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指引下长成的三观正常的好青年,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她是很讲道德的!
温香叹口气,这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她不理应跟许温香抢。
算了,还是做回她的扳指吧。至少这样不会因为抢了别人的东西而内疚不快乐。
早已打定了主意的温香醒过神来时,琴声已经停下,她觉着身体骤然一轻,束缚住她的那道力量凭空消失。
她又能动了,心里那种难过到无法遏制的伤心也没有了。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许慎眼眶微红,紧握了她的指尖:“你看,你还依稀记得。”
温香喃喃道:“我,我也不了解为什么……”
“香香不哭,会想起来的。”他渐渐地笑开来:“都会想起来的。”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温香心烦意乱的过了一夜晚,甚至在晚间睡觉时,还试图想要跟身体里的许温香沟通沟通。
也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反正她在心里呼唤了一千遍许温香,也没能将她呼唤出来。
这到底是在还是不在了啊?
因为这件事的困扰,温香一夜晚没睡好。
第二天起床,注意到自己的黑眼圈,以及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用杏花微雨劝说,她也没有心情出门去shopping。
许慎下朝回来,连官袍都没换就直接来到了静宜院。
一开始,他兴致勃勃的要跟温香下棋。
温香表示自己不会。
许慎就说:“不要紧,我们试一试。昨日你也说了不会弹琴,可后来不是也记起来了?”
温香只好反驳道:“我也只记起来那一首,别的还是不依稀记得啊。”
温香这才了解,原来昨天那首曲子竟是许相小哥哥教许温香的。
许慎就笑,笑的满眼的笑意都亮晶晶的:“你依稀记得那是哥哥教你弹的第一首曲子对不对?”
但许慎很快就灰心了,由于这一回,温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也并没有想起下棋的章法来。
看许慎那样兴兴头头的,温香也不好拒绝,只好坐到了他对面。
“我们再试试作画。”许慎还不死心,又拉了温香去画画。
温香只能舍命陪君子,然而结果自然还是不如人意。
许慎的笑容都有些勉强了,却还是温声安慰温香:“不急,我们渐渐地来。”
温香很想告诉他,其实她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可看着许慎那掩不住灰心的神色,温香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一刻甚至希望许温香像前一天一样,无论跟许慎手谈一局还是合作一画,想必许慎都会很开心的。
可她在心里呼唤了许温香一千次,都没有半点反应跟波动。
温香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前一天,是许温香最后的残存的魂魄?
她在用那种方式,最后的、彻底的与许慎道别?
想到此地,温香看向许慎的眼神,就带上了怜悯与感慨。
可是,她又不能明说。
这种知道真相却又不能说的心情好纠结好难过。
如果世子小哥哥在就好了,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这种顾忌,想说也就说了。
唉!
……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被温香默默念叨的宋南州此时眼下正景帝的养心殿外等着景帝宣召。
初夏晴好的天气,榴花开的正艳,蓬勃如灼灼烈火。
宋南州就站在石榴树下,漠然注视着一树树火红的榴花,猝不及防就打了个喷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陪着他等候在外面的小太监见状,便笑着奉承道:“一想二骂三念叨。世子爷,这是有人在想您呢。”
宋南州哪里会信这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有人会想他?
该不会是小妖精吧?继气病了许老夫人后,莫非她又惹了甚么祸?想着他给她收拾烂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