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打工】

“让我们举杯庆祝我儿子考进市一中！”此物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子，脸红红的，脚边还摆着若干个空了的白酒瓶，手里还端着一杯白酒，向在座的各位敬酒。

面前丰盛的酒席都是为了庆祝自家儿子考入市一中操办的，饭桌上坐的也全是亲戚朋友，听闻家里有人考进一中，纷纷赶来祝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地的人们都是红光满面。家里有人出风头，自己多多少少也能来沾点光，能不欣喜吗？

“来，干！等你家小子出来了，上个好大学，可别忘了咱们啊！”

“那是那是，不能忘，都自家兄弟，上高中还望大家照顾了！”

孩子他爸常年不在家，孩子在学校有甚么事还是要指望他的这些亲戚能帮点忙，送点衣服啥的。虽然事不大，但一顿饭也是少不了，索性就和孩子的庆功宴放一起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阵阵欢呼声从这家饭店传出，向来都传到饭店外面的大街上。

余文啸在大街上渐渐地地走着，听到这声欢呼，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仿佛就是自己的同学，准确来说，是自己曾经的同学。余文啸早已退学了，在中考之前就退了，于是现在算不上是同学。

心中虽是这么想，可是赶路的脚步依然不停，他们考上那是他们的事，早已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了，自己还要早点赶到车站，此时距离发车也没多少时间了。

为甚么要去赶车？自然是去外面打工了。这还是余爸的意思。

“哐当！”余爸手里的杯子没拿住，狠狠地摔在脚下，余爸不在家里，一大早就去田里了，杯子摔在土地上，发出很大的嗓门，不过还好，没碎。

余爸另一只手接着电话，还好反应比较快，接住了移动电话，没有酿成杯子那样的惨象。

脑子嗡嗡响，头还晕沉沉的，跟前的田地仿佛在打着转。余爸摸索着找到一条田埂坐了下来，不然他怕自己坚持不住就倒下了。

“喂？喂？请问还在吗？喂？”移动电话里的人见余爸半天没有回应，有些急躁。

“啊？我……我还在。”余爸赶紧接上话，生怕对方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那样东西你好，余文啸的事我们这边是确认过的，等你们见面之后相信你儿子也会和你们解释的，学校这边还有一些手续，需要你们亲自过来申请办理。”

“哦，好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费心了。”余爸赶忙赔些好话，但对方并不领情，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电话强行挂断了。

“唉……”余爸长长地出了口气，拿着移动电话的右手从容地放在大腿上，魂还没有还回来，自己还是无法接受对方的言辞。

“你好，你家孩子余文啸退学了。”

一天的劳累也没有击垮他，因为他的心里一直还保留着希望和美好的未来。然而，此物电话便是击碎他希望的最后一击，这句话，彻底将他压垮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余爸还在自家的农田里忙活，从早上五点一直干到现在的下午一点多，连中午饭也没顾上吃，但陡然接到电话说自家孩子不念了。

他的希望与动力全数破碎了。

余爸在田埂上缓了好久都还没缓过神来，直到余妈找到田里，见他一直没回家吃午饭，有些忧虑。但赶到此地，只看见余爸两眼愣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脚边的水杯也翻在地上，里面的水都早已流光了。田里的活也干得奇奇怪怪的，农具放在土地上，很明显还没有做完。

“作何了？”余妈走到余爸旁边，小心地碰了碰他，余爸还是那样，动也没动，也没有说话，要不是余爸还时不时会眨眨眼睛，余妈还真以为余爸就去了呢。

又碰了好几下，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余妈急了，抓住他的肩上使劲摇晃。

良久，余爸才轻轻说了一句，“小余退学了……”

声音真的很小，余妈甚么都没有听到，“啥？谁？作何了？说大声点，听不到。”

“啪嗒！”一粒豆大般的泪珠砸在地上，把余妈吓了一跳。

“小余他，退学了，不念书了……”声音比之前那次打了一点，但也沙哑了许多。

余妈勉强算是听到了，可是一脸惊讶，“作何……怎么会？你听谁说的？”

余爸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学校领导刚才打了电话。”

两人一起坐在田边的田埂上，一句话也不说，偶尔其中会有一名人掩面哭泣，但也没过多久就好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旁边的小道上有时也会有某个路过的行人，见他们这样，自己也没好意思来询问，还是默默地走过。

他们两个人就在那处任凭时间流逝，良久，余爸先站了起来来，眼睛上的红肿还是没有消掉，还是比较明显。看了余妈一眼，又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向家的方向走去。余爸把放在农田里的农具都给忘了，满脑子都是儿子退学的事情。

一直到家，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心里其实想得都是一样的。

在家里随便吃了一点早已凉了的饭菜，余爸抓起放在卧室床头柜那处的电动车钥匙，骑上门口的电动三轮车就走了。

他还要去学校接儿子回到，也顺便去把甚么申请给完成，如果可以的话，余爸其实还是想让小余重返校园。

等余爸赶到学校，面对自家的儿子，两个人大眼对小眼，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一个不敢说，还有一个是不知道说点啥。

不了解这样窘迫的场景持续了多久，还是余文啸先开了口，“爸，我退学了……”

“啪！”话还没有说完，一名巴掌印早已出现在小余的面上。现在是晚饭休息时间，四周还有不少同学，有若干个还是小余认识的，这样当着熟人的面被扇了一耳光，小余只是紧紧攥着拳头，牙齿轻微有点发抖。

周围的人也识趣，很快就都走散了，只有若干个不知道发生甚么的学生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可立刻就转身离去了。

余爸打过之后还是不说一句话，拉起余文啸的手就往校长工作间那里拽。

“我……我不去！”余文啸转瞬间便挣脱余爸，很大声地朝余爸拒绝。

余爸愣了一下，还是没关他，自己朝着校长那处走去，只留下余文啸一名人傻站在原地。

余文啸后来还是去了，磨蹭了半天，校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上，他纠结了很久，还是没有此物胆量进去。自己只好躲在距离办公室稍微偏一点的地方，那里还可以透过门缝些许注意到点工作间里面的地方，不是太多，看不到什么。

反正也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余文啸无聊地靠在走道的墙上，脑子里想的还是游戏的事情。他抬起头，不经意的又朝门缝那处看了一眼。

有一个人了……

校长坐在办公椅上，表情复杂，用食指指着余爸就骂了起来，余爸也不敢吭声，一遍一遍地鞠躬陪不是。

不能说是满头白发，但余爸头上的白发真的不算少，只有寥寥几根还是黑色的头发，而这看着年龄已经不小的男人，正对着桌子上坐着的校长一遍又一遍地鞠躬，对于校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毕恭毕敬，无论是鄙视还是嘲笑，哪怕都是以辱骂的方式递给自己，也要满面笑容的接过来。

后来也不知道余爸问了甚么，校长直接发火了，连脏话都蹦出来了，桌子也拍的哐哐响。余爸赶紧上前去想解释一番，但被校长随手一推，余爸没站稳，直接瘫坐在地上，校长些许一愣，起身离开了工作间。

门外的余文啸早就藏好了，校长出来的时候也没发现他。又等了好一会儿，余爸才从办公室出了来，手里还拿了几张A4纸，看样子也已经把申请写好了。

余爸走出自然不用继续藏着，余文啸站在原地，身前的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只好互相扣着，自己也张不开嘴说几句，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余爸却走过来摸了摸小余的头，“没事了小余，交给你爸你就放心吧，我们等这个章盖好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余文啸这时候才感到有些后悔，自己突然发现，自己能来到这个学校，还是多亏了余爸的帮忙，家里甚至还差点倾家荡产。但这一切所换来的，初一被孤立，初二逐渐开始放弃学习，初三整夜翻出去上网吧，学习甚么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老柏的话陡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他猛地一颤，心跳瞬间加速。

但这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余文啸坐在三轮车的后排，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辰，但他没这个心情。余爸在前面骑着车，也不和儿子说话。

农村里每户人家养的鸡鸭狗比较多，余爸有几次按动喇叭就是为了驱赶这些不小心跑到马路上的鸡鸭狗。

“小余，不管你做了什么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爸不会怪你的。今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来走。”余爸仍旧没有回头看一眼，但在余文啸眼里，面前这位无所不能的父亲，陡然……好像老了……

到了家里，也很一般，没人提退学的事情，也没说要让他去干活什么的，但在第二天一早，小余就和余爸一起去了农田。昨天的地还没弄完，当天两个人一起弄，干活的身法也快，当那锄头砸在土地里，又提起来，重新砸向土地，小余的心不知道留在了哪里？

路上也有几个熟人好奇为甚么小余没去上学，小余不好意思回答，倒是余爸很爽气地回答，退学了！

那几人也就是笑笑，再客气地安慰几句便离开了。农村的孩子，该认命的时候还是要认命的，逆天改命？总归还是不作何现实的。

童话再怎么说都是童话，它与现实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故事永远都是故事，他还是不会变成现实，众多时候，我们只是需要一名接受现实的缓冲。

每天起的比太阳早，睡得比月亮晚，背对着太阳，面朝土地，每天的衣服，总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临近夏天，虽然热，但也是最忙的时候。

因为小余现在可一起来帮点忙，干的活比之前余爸一个人干的时候要轻松众多，很快家里的田就快要完成了。余爸还可以出去找零工打，至于小余，余爸不作何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去。

“爸，家里的地还剩最后两亩，次日差不多到中午就可以了。”晚饭上，余文啸向余爸报告田里的情况。

“嗯……”余爸听得心不在焉，他心里在想着其他事，小余说的压根听不进去。

余文啸也很识趣，见老爸没甚么反应，自己也不再说甚么，默默地夹菜吃饭。

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余妈今晚加班，晚饭也就在厂里吃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余。”

“嗯？”

“你去考虑考虑出去打工的事吧？”

余文啸正准备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其实他这几天也考虑过出去打工的事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本来还以为可再缓几天的。

小余放下筷子，“爸，我想几天。”说完就回到卧室里躺下了。

余爸也搁下筷子，望着外面，深深叹了口气。

第二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对于那些初中的学生们来说，中考的重要性可能还要远远大于高考，毕竟这个离他们最近。

余文啸早早地就起了，没有待在家里，天还没亮就扛着农具来到农田里干起农活，等余爸抽着烟来到田里时，小余差不多早已干了四分之一。

“爸，我想好了。”余文啸停了下来动作，扶着农具在那里歇了会，“我过几天去，去小强那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小强是村长家的孩子，打小就和小余的关系不错，现在也在外面打工。

余爸抽完烟，想了好一会，颔首，“现在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你自己心中决定。”

太阳探出头来的时候，初中生大多也要出发了，这些怀揣着希望的孩子将在今天，书写着他们的未来。

而农田里的余文啸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赶考的学生们，但很快便把头一转，一锄头落下，开垦着自己的希望。

转瞬间，他就将踏上自己的未来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