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勿用 第85话 右眼跳灾，裸背剑鳏】

李褐很无力，这种感觉他也太熟悉了。

命运这东西不可揣测，尤其是老天爷依据自己的好恶来进行安排。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个诉苦的主儿，老天爷又不听你申诉。

甚至有那么一刻，李褐觉得自己是灾星下凡，走到哪里，就把灾祸引到哪里。

娘亲和苏梨的惨死一下又重新堆积到了跟前，没法反抗的现实迫得人心口发闷。他坐在井口，灵脉流出的水气被他心烦意乱的剑气冲撞得不成因循。

偏偏萍儿的脸又从自己闭眼的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影子的后面是石介的痛苦声。说不清是爱怜还是可怜，李褐的心揪得厉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所有忘掉，去做一个乌龟王八蛋。可是世上事有时候就这样，你越想忘掉，你依稀记得就越深刻。

萍儿俊俏的脸和苏梨是不太一样的，萍儿瘦一点，身子也是瘦削的板正，和苏梨的体态丰腴相比，有着不一样的观感和触感。

李褐感到身上一阵热意笼过来，口干舌燥。

心猿意马，思绪飘飞得甚远。

他睁开眼来，终究还是受可“德”字的逼迫。

“你对得住苏梨麽？”

他的心头一直是这句话。

这句话在他众多次神志不清的时候，屡次起到了清醒人心的作用。

眼睛睁开后，一切的花花幻想就都烟消云散了。

如果不能守节，宁可去做个小黄门。

人生到底为了甚么呢？是自己加于自己身上的束缚？

总归是有份感情的，这份感情不能忘记。

石介自从那日对李褐讲了积蓄已久的心里话后，反倒觉着轻快了许多，仿佛那积蓄已久的情绪只是为了吐出来。

可他对萍儿的隐忧终究消除不了。

她的终身大事未定，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

想到以前种种，禁不住唏嘘感叹，人老了，一撒手甚么都找不见了。但人们前仆后继，层出不穷的接续着，这就是一种欢乐。子嗣继承的，先是自己的身血，然后才有自己的思考。老的自己消亡了，新的自己又会一代代继续下去。

石介望着窗外，剑道馆里清净极了，偶然的几声鸟叫，着的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又想，自己始终没有沙师兄的洒脱，或许，是自己的执着和心事重重才让萍儿的娘选定了自己。

那仿佛是早已很久之前的事了。

或者是自己多虑了，到当天还没有任何朝廷来的动向，石介心道，真希望只是自己的胡乱揣测。

好久不去南方了。这时候江南风景如画，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到那时，一定要要好好喝酒，好好赏景，拚作一名闲人。

就这么想着时，石介的右眼皮忽而跳动了一下。一阵异样袭过他的心头，但随即又被一阵困意覆盖了起来。

只有睡着时，人心才是静止的，与自然的一切交流都默无声息地进行着。

鸟声逐渐闻不到，日光也逐渐看不见，清净与吵闹都混沌了，他乜斜着的双眼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暗暗耷拉了下来。

崔鹭与素绚蹲在一名胡同角儿，二人手中各拄一柄宽黑木手杖。小韩的双剑就藏在了里面。

二人眼下正盘算思考着，却看到居养院里那个裸背老头儿披着破襦颤颤巍巍地走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哥儿，我认得你。”他张开稀缺牙齿的嘴巴开口说道。

这一下就让崔鹭与素绚两人张紧了起来，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了身子。

他又慢慢悠悠地望了眼天边，道：“你也用剑，天分不小。”

崔鹭依旧张紧地望着他。

此物人说话轻飘飘的，连举止动作也都轻飘飘的。看他样子不像是剑客，况且这么一个年老剑客也不中用了。

心渐渐平静下来，崔鹭感受到了一点剑气，零零散散，在有无之外。

“唉，”他啧咂了一声，继续开口说道：“赶紧走罢，走得远远儿的，你看这东京城，还是人呆的地儿麽？”

他二人不答话，只凭了这老头儿在这里独自嘀咕。

“这十多年，尤其是最近五年，每况愈下啊。你瞅瞅，吃的喝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越来越不行了！”

说着这老头儿就暗自转了身，仿佛来到此地只为了发泄牢骚。

他一旋身的刹那，崔鹭在他侧面上隐约看到了一把剑的影子。

崔鹭一惊，赶忙瞧向他的背影。他的破襦时隐时现，时而鼓起时而平坦。在隐起时，就有一把剑出现在他的后背上。

那后背如兽皮，却更像是一块黄土地，一条条筋脉盘绕，沟沟壑壑，稀疏的汗毛犹如稀松的树木。风吹起来便来回摆动。

素绚也看到了这景象，二人相对，惊得说不出话来。

素绚道：“这人不简单。他都这样说了，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麽？”

崔鹭摇摇头，长长叹息了一下。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崔鹭一跺脚，忽而道：“现下只能试试了。”

“甚么？”素绚不解。

“东京大相国寺里有十位德高望重的方丈，号称见闻学识广博第一。他们十年前曾与皇帝闭门论剑，皇帝和朝中的一点秘事，或许可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素绚了解这大相国寺是皇寺，瞪大了眸子问：“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没有别的办法了。十位主持，或许能帮忙解惑。”

她不再言，知道崔鹭一意孤行，不好再改主意。

为了周备起见，素绚心中决定自己先去探一下虚实。

崔鹭同意，但以防不测还是要在寺外接应她。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二人决定乔装动手。

归庄没奈何，只得奉命去街道溜达。他了解这一准与孙旦有关，此人不亲自去宫外忙活，只在大内来回调度。

王黼早着了家里小厮来催，让归庄昼夜不停地去寻。

一个原因是怕死，怕崔鹭截了他的道儿；另一名原因就是忙中做闲。

归庄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来，心道，崔鹭麻烦，王大人更麻烦，当牛做马都没这么累，随叫随到。谁让自己吃了人的，拿了人的，做到这位子，不得感谢别人？

再想想崔鹭，倒是怪清高，没个靠山，这一下，有可能连命都被要去。

本来他们剑师只管练剑，钻研、修缮历代剑经，后来皇帝突发奇想，金玉珠宝赏给大臣早已都不稀奇了，就让大臣们也都修炼自己看中的剑经。

这一下就乱套了，当然，不得不承认的是，确实制衡了剑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