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莲花灯】

可两人其实没有走出太远，宋川白就站住了。陈桐生不知所以，但她能察觉到心跳的莫名加速，正想戒备发声。

宋川白却轻缓地道：“明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四周一片寂静，陈桐生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墙角下面有一枚莲花灯，向上看，墙上凸起来一团黑影，像人。

“方茗的人在找你，”宋川白轻而缓的说：“今晚找不到你，他们次日还会继续，她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向来都到找到你为止。”

找他？

方茗不是歇在一层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川白没有看她，却心领神会她的困惑，道：“你以为我们为甚么出来的这么容易？”

因为方茗早就借着楼下收拾东西的喧哗，带着人出去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这件事情，陈桐生只是知道方茗的属下会在酒楼附近巡夜，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我了解那个人不是你，院子里上吊的人不是你。你不会做这种事，也不会留下那般言论给我看。”

黑影躲的位置实在隐蔽，宋川白和陈桐生都站在能被月光所照到的街道上，而对方将树影下黢黑的院子和围墙作为掩护，全数不动弹，如同死物，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宋川白看错了，认错了。

宋川白顿了顿，接着取出身上的莲花灯，再加上地上的那一盏，一共是八盏，模样都小巧，一小团的捧在手上。

“你还记得跟我说的莲花灯吗？你说你把莲花灯点亮，放进河里，它们就会顺着流水飘上天河，飘到你爹的手里去，你还依稀记得吗？”宋川白就维持着那个手捧莲花灯的姿势，轻缓地地说：“这里没有长河，我带你去可以放河灯的地方，好吗？”

到这时墙上的黑影才从容地的动了起来，他落地的时候非常轻盈，谨慎的贴着墙壁，姿势半站不蹲，是一名常人做着会感觉不舒服的动作。现在陈桐生终究能看清他，看身量这可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也难怪可趴在焦黑的树枝上。大约是由于接连遭受了黎城灾祸的缘故，他衣衫不仅非常地单薄，还陈旧破烂，全数可以用褴褛来形容，城外的难民也比他看上去好。

而更难看的是，疤痕几乎布满其大半身子，覆盖在其本来的皮肤上，形成被沸水烫伤后会出现的那种布满脓血水泡痕迹。

宋川白蹲下来，很温和地说：“我带你去西北好不好？你以前不是很像当大将军吗？西北有很多将军。西北其实也有河道，只是常年涛声汹涌，滚滚如同天上水来。那处的河道，离天河最近了。明则？”

周明则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在烂皮肉下难以分辨出，但陈桐生还是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样子没有比杜善好到那处去，但他的表现却比杜善更像人。可同时，他不可能是人，将近十年过去了，他还是八九岁孩童的样子，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是人。

“过来，明则，”宋川白把莲花灯放在膝上，向他伸出一只手：“我这次一定把你保护的好好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好吗？你还依稀记得......你还依稀记得方凌皇后吗？我给你讲过方凌皇后的故事，你就是因为这个故事，才想去西北的对不对？我带你去，谁都阻拦不了我们。”

可是周明则只是一个劲儿贴着墙颤抖着，甚么也不说，半响才动作极其艰涩地微微摇头。周明则手里还攥着甚么东西，他伸直了手，一点一点把拳头打开，被握成一团的莲花灯掉落在地。这感觉给人很僵硬，好像难以控制自己似的。他又渐渐地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宋川白感觉到了什么，往前一倾身，道：“明则！”

这时道路尽头传来匆匆跫音，方茗的人先是看见了宋川白，接着再发现了周明则。

陈桐生转头，远远望见方茗赫然在列，下意识就有些着急，转过去看宋川白。

宋川白好像根本没察觉到方茗等人的到来，只是低声说：“我保证周莞昭再也寻不到你。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被迫经历权谋下的欺骗与杀戮.......”他嗓门越来越低，难以言说的哀苦从细碎的话语间流淌出来，触动了陈桐生的神经。

周明则不是宋川白杀的。

他们绝对不是传言中的关系。

周明则表情有些呆滞，但身体却急速后退，甚至要旋身跑起来。

而方茗一列人看此情况，立即拔脚就向这边赶，陈桐生看见有人的刀已经抽出来了。方茗的速度尤其快，眼看就逼近到眼前。

周明则终于旋身逃窜，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宋川白爆喝道：“杀了他！”

他那种隐忍而含蓄的悲伤情绪还留在面上，来不及收起来，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残忍的令陈桐生整个人一愣。

杀谁？

方茗，还是周明则？

宋川白分明是望向周明则的方向：“别让他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陈桐生结结巴巴地，下意识地回答：“我不能......”

你明明是不想这样的。

你方才看见他明明是很伤心的。

方茗迅疾而至，宋川白脸色冷峻下来，喝道：“去啊！”

周明则的身法转瞬间，因为过于快速，他甚至在转弯时不断地撞上墙体，发出“咚”的闷响，听起来就很疼。但周明则好似全数没有感觉，撞上之后一点缓冲都没有，连滚带爬地向前窜去。

陈桐生在他再一次撞上墙体后，抓住时机掷出手中短匕，周明则被击中后，也只是被身后的力量带的栽了个跟头，继续爬起来就要跑，而陈桐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追至身后，直接扑到周明则身上，将他按在了地上。

按一般的打法，陈桐生都只会先给对方一脚，给踢懵了再说，但她几乎是在周明则被刺中又爬起来的瞬间意识到：他不会由于疼痛被击倒。

周明则没有甚么力气，陈桐生拔出其背后匕首，紧紧地将他按在脚下，他就一点儿都挣不开。

就好比最初苦水村里与她缠斗的那样东西暗卫，毫无痛觉，只有折断其四肢才能阻止起身，一般的重击都没有用。

然而陈桐生手握匕首，却犹豫了。她回头看着赶来的方茗等人，与一旁的宋川白，手停在半空中，不了解该作何办。

宋川白毫无怯意，道：“本候现在连三番五次危及自身性命的刺客也没资格杀了吗？”

方茗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她怒视宋川白：“我一来便听见杀人，侯爷如此心急，难道是怕什么事情败露不成？”

方茗一顿，紧接着讲：“就算是刺客，也要问心领神会......”

“动手！”

挣扎期间周明则的皮肤破裂开，脓水血水充盈掌间，周明则睁大了眸子看着她，那是一双很黑的，孩子的眸子。

陈桐生捂住他的眸子。

噗呲。

刀刃插进脑内，深入到了刀柄都一起没入进去的地步。周明则剧烈抽搐两下，终究不动了。

方茗喝止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陈桐生便已经利落地结束了。她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陈桐生：“那是一个孩子.......”

她接着又提高了嗓门：“倘若这是周明则，你们当天就是谋杀皇嗣的罪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周明则死了。”宋川白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嗓门是冷的。

“除了那张遗书，还有何可证明他就是周明则？”方茗道：“那些东西轻易便可伪造！”

“因为周明则死在十年前。”宋川白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方将军忘了么？是我下的手。”

方茗还想说甚么，但她也只是瞪着眸子，没说出来。

她了解的委实太多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知道院子里上吊的周明则是假的，她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个外貌形如孩童的人，才是皇太子周明则。

宋川白眉头紧蹙，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既然刺客已死，就回去吧。”

陈桐生抬起头注视着宋川白的背影，而后把早已死去的孩子抱了起来，无视方茗讶异的目光，跟上去走在宋川白后面。

按着原路返回，陈桐生看见散落一地的莲花灯，但宋川白没有停，跨过脚下的纸灯向前走去。陈桐生心里突然一动，很费劲地顿下来，一盏一盏地去捡纸灯。

“不用捡了。”

宋川白停了一下：“人已死，便不再需要线索了。”

她把灯盏捡起来，放在周明则身上，再抱起周明则。

“你抱着他干甚么？”

“埋。”陈桐生回答。

宋川白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方茗的属下追上来道：“这种事情交给我们便可，不必再让姑娘费心了。”

“我自己杀，自己埋。”

属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最终那些人还是把周明则从陈桐生手中接走了。方茗给出的理由是，尸体应当作为证据，与那样东西上吊的人一起被送往京都向女帝禀报。

乍一听以为她对女帝多忠心似的，让人觉着就非常奇怪。但宋川白没说什么，遂陈桐生也就没有理由再坚持。

至寅时，存放尸体的房屋忽然着火，陈桐生感下去看时，只看见冲天的浓烟，其他闻讯赶来的眼下正把昏迷的人从火场附近往外拖。

范瑞不远不近地站着，仿佛刚来，好像已经站了很久。

陈桐生看着烟雾向由于凌晨而分外漆黑的上空飘去，想起那七盏莲花灯，想起宋川白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向周明则说话的样子。

八岁孩童带着莲花灯，逃出京都，在这里抛却残缺躯体，腾空而起，顺着火焰烧出的黑河奔向天河。

是重逢再诺，是重蹈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