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埋龙之地】

陈桐生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不要怎么样？”

她试图从床榻上直起身，但甫一动身，随即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痛意，她这时打量自己，才发现有血从衣料上渗出来，晕开一大片，小白随即要来检查她的赏识，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回答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白看着她，眼睫上挂着泪珠：“根本没有人会感激你，也根本没有人会依稀记得你，你即便为了你那些族人跋涉游历完整个九州，他们也不会因此对你有一丝一豪的感激之情。”

小白无论是语气还是言行，都透露出这是一名性格十分柔软的人，跟宋川白完全不同，也很好分辨，只是陈桐生注视着这张脸做这样的表情，心里些许有一点儿异样。

但接着她又发现，岂止是于宋川白性格不同，他与那样东西自称“朕”的男子性格也全部不同，那样东西人甚至敢张口就要伽拉希阿的命，那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理智而冷峻的人。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陈桐生见到了三个拥有一模一样面孔，但性格却全然不同的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桐生更疑惑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族人？”

但随即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具身体了，不能动，不能说话，仿佛魂魄又逐渐被驱逐于这具身体的角落，她只能注视着。

陈桐生保持着那样东西抓着他手的姿势，半响后，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而后推开了小白的手。

这是伽拉希阿，陈桐生明白过来，重新获得主导权的是伽拉希阿。

伽拉希阿闭上眼静默了片刻，而后睁开眼问：“还有多少人活着？”

小白迟疑了一下，道：“没有多少了。”

“多少。”

小白固执的沉默着，直到伽拉希阿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他才说：“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了。”

伽拉希阿摇摇头，对着小白比了一名三的手势：“是三个。”

她说：“你了解我为何能够从来都活着么？”

小白没有说话，伽拉希阿却笑起来：“由于我诞生在古神的眼睛里？因为我是神族后裔？不，都不是，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罢了。我的族人都自称神族后裔，实际上他们对那段被神话了的历史盲从而恐惧，自称坚韧，实际连出了那块地方的胆量都没有，只会一代一代地龟缩着，不断派人出去寻找能够救他们的东西。”

“可是飞光总有用完的一天，这里的挖完了，就换个地方继续挖，他们向来没想过解决真正的问题。”

“......也许是因为根本解决不了。”

“你也这么想吗？”

伽拉希阿凝视着他，嗓门逐渐变冷：“你真是最不像他的那一个了。”

小白惊慌失措地抬起眼，道：“我......”

“没关系，没关系。”伽拉希阿缓声安慰他，轻缓地地触碰他的脸：“都不打紧，你现在还在我身边，对不对？”

小白很乖地颔首，随后又摇头，轻缓地说：“我其实也不是......”

但是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伽拉希阿根本没听，在他开口的时候，伽拉希阿已然站了起来了身，打开窄小的房门走了出去。

陈桐生这时能够透过有限的视角看到，这间屋子开在山坡后面，就像是在山坡被风处挖了个洞便住进去了一般，里面的陈设样式都非常简陋古朴。

出了屋子，在绵延起伏的大小山坡上有无数这样的窑洞，可是就如小白所言，只有伽拉希阿和小白两个活人在。

这时远远地传来什么嘶吼的声音，陈桐生心下觉着奇怪。一般来说野兽的嗓门没有这么大。

“此地没有飞光。”小白道：“咱们还是要重新找。”

“是。”伽拉希阿点了点头。

他们向西方跋涉而去，半途中小白也曾小心地问过：“你为何可以长生不死？”

伽拉希阿抓一点地上的泥土，慢慢碾碎了，低头嗅嗅，道：“我会死，只是死的时候，你们都看不到罢了。”

可小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接下来的疑问，只听得身后传来雷鸣般的吼声，一瞬间整个旷野摇晃起来，尘土飞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甚么东西？

随着伽拉希阿视线的转动，陈桐生看见了那样东西庞然巨物。

鹿角蜃腹，麟虫之长。

那赫然是一条龙。

只是与陈桐生认知不同的是，这龙并未腾云驾雾。它周身的鳞片异常巨大，简直一块儿能比得上半个人高，四爪抓地，由于地形的缘故，她能看见那巨大而狰狞的利爪。陈桐生毫不怀疑，只用一爪，她立马就能被拍成血泥。黑色的巨龙锁定目标，对着伽拉希阿发出了嘶吼。

伽拉希阿出发前提上了那把巨大的弓，腰间还挂了一把锋利无比，大约是用来剔骨的刀。

伽拉希阿问小白：“怕么？”

小白轻轻一笑，作为普通人，他的笑容在这种情况下看上去十分勉强，他道：“我只怕你出事。”

“往西南方跑。”伽拉希阿给他指了条路：“我会与你集合。”

小白犹豫片刻，但那条龙已然含着嘶鸣奔袭过来，仿佛含着一团孕育雷电的乌云，带起漫天的沙尘。

“我们可以一起......”

“你不相信我吗？”伽拉希阿猝然问，嗓门有不耐。

他实在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人，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毫无办法，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向着陈桐生手指的方向急步过去。

可是伽拉希阿又能作何办呢？

陈桐生想起那个顶天立地的伽拉神像，难道她能当场把自己拔到龙那么大，再与之缠斗不成？

这也太荒谬了。

而就在那巨龙已经临到他们面前时，陈桐生看见它身上翻出鲜血淋漓的鳞甲，它浑身布满伤痕，甚至能看见长矛没入龙身体后，露出来的那一小尾巴。

巨龙就带着一身人类的武器和浓重的，它自己散发出的血腥气息扑了过来。

而伽拉希阿解下了身上的刀，竟然一手提着长弓，异常灵巧而快速的几个跳跃，借着山坡的地势，一手攀上了巨龙鼻上嶙峋的角。

那狰狞而大小参差不齐的角密布于其头上，伽拉希阿攀住其中的一个，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翻了上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论是与她同出过任务的暗卫，还是师父方鹤鸣，抑或者当初与她同在弥天司训练的同伴，都曾夸赞过陈桐生的速度。她快捷无比，出手的一瞬一息都浑然天成一般，既无思考的迟疑，也极少有失误，往往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连她到来的力场都未察觉，她已经得手退开。陈桐生心里也挺以此自傲的。

然而向来都到现在，陈桐生才意识到甚么是真的快。

倘若不是陈桐生是以伽拉希阿的视角来看待，而是以一个外人，那么从伽拉希阿动身开始，陈桐生就只能看到残影。

所有跳跃，攀登的动作，在陈桐生眼里只会压缩成一闪而过的影子。

而更令陈桐生愕然的是，伽拉希阿的弹跳能力与力气都远远超出了人所能拥有的最高界限，到达了一名登峰造极的地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伽拉希阿拔下了巨龙半断的长刺，接着在巨龙抬头怒吼的瞬间，一跃而起，翻滚调整姿势，紧接着在半空中，对着下方的巨龙拉开了长弓。

华美的长弓发出耀眼的光芒，足足有一人高的断刺破风而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带着尖利的呼啸风声，一击便破开了巨龙的眼球，从眼窝处，将巨龙的头部刺了个对穿。

巨龙发出痛苦的咆哮，在地上翻滚起来，试图把伽拉希阿摔下来。

然而伽拉希阿的动作远比巨龙要迅捷，弹跳间不断拾起被巨龙撞下来的长刺，一根一根的射出去，每一箭的时机都抓得异常准确，全数从巨龙身上无鳞甲的地方命中了要害。

巨龙的挣扎之势逐渐缓和了下去，逐渐的只剩下濒死的嘶鸣，发出巨大的抽气声。

伽拉希阿喘息着转过身，向小白走去，她被溅了一身的腥膻，面对小白忧虑的目光，笑着说：“正禾，埋龙之地，以后会是一名好地方。”

她又停了下来来看了看那条垂死的龙，继续道：“也是一个龙主凶险的地方。”

正禾，正禾，陈桐生心中一激，大周京都在古时的名字，就是正禾！

而从不知多少年后的大周看，伽拉希阿说的这两句话全数应验了。

正禾成为了周王朝的京都，但与此同时在此的王室又遭瘟疫之灾，险些尽数毙亡。

小白却不心领神会她的话，问：“龙主？这种龙还有主人么？”

伽拉希阿想了想，道：“有些王国，将龙奉为其图腾圣物，绣在旗帜上......可，他们所供奉的龙，早就没有了。死在此地的，不过是活了太久的类龙罢了。唔，它是龙的旁支也说不定。”

“正禾没有飞光，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话音未落，席卷全身的剧痛骤然涌来，仿佛方才的利刺插到了她的身上，伽拉希阿猛然一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胸腹。小白这时才反应过来，伽拉希阿身上大片的污血，有一部分是来自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