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金权】

当天夜晚，应银行家博旺先生的邀请，埃德蒙-唐泰斯乘坐马车，悄悄地来到了他的府上。

早年才来巴黎打拼的时候，博旺除了身上带的为数不多的盘缠之外，可谓是一无所有，但是经过了接近二十年的打拼之后, 他已经成为了声誉卓着的庞赛纳银行的最高层管理者之一，自然也就成为了一个大富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平常这里基本上每天都高朋满座，宴会不断，可当天为了招待埃德蒙，博旺特意闭门谢客，只单单招待伯爵一名人。

博旺是一个精明、而且冷静到近乎于冷酷的银行家，他时刻在计算着自己拥有的财富和其他资源，他心里也了解，就目前来说，他早已爬到了社会允许他爬到的最高位置，他可以享受远超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想再上一层早已几乎不可能了因为他不是名门贵族出身，在波旁家族的王宫里是不会有一席之地的。

结婚之后，他买下了位于第八区的一栋大宅，在那处开枝散叶，并且把那处当成了自己交际的场所，尽管由于出身低微的缘故，那些名声显赫的大贵族们从未来过此地拜访, 但是因为博旺康慨大方的待客之道，他的客厅在巴黎的布尔乔亚阶层当中也算是声名鹊起。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满足于这种地位比如他的老板庞赛纳就早已满足了，可是对雄心勃勃的博旺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早已品尝到了金钱带来的所有享受，但并不迷恋任何奢侈的享受，不追逐美女，不收藏文物, 也不喜欢到处购买地产兴建别墅城堡, 他仅仅是在为积累金财物而积累金财物，这是在实现他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现在跟着老板一起，可以掌握几千万的资本，足以在债券市场上随时随地掀起风暴，足以操纵风潮，挤兑那些企业破产，他早已品尝到了金财物的伟力，但是他的力量还不够去操纵全国的金脉，也没办法让国计民生围绕着他的金融权杖而转动。

只有达到这个目标，博旺才能满足。

于是他十分不满现状既然当前的社会结构不允许他更进一步，那为何不想办法把此物社会砸碎重组呢？

法国人民在30年前实现了这个看似“大逆不道”的妄想，这给了博旺无穷的信心和启发。

当然，倘若想要打破此物现状，单纯靠他一个人的力道是不够的，他需要一名契机，一个有能量、有威望去打破现有社会格局的人。

他尽管是个银行家，可是他的职业需要他时刻注意政治动向, 他环顾国内, 窥探那些所有有希望去改变现状的力道，最终无非是两个选择奥尔良家族或者波拿巴家族。

奥尔良家族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奥尔良公爵旁边早已经有了一大群支持者，博旺权衡一番之后觉着自己哪怕去投靠，暂时也不会得到对方的重视，而且奥尔良家族尽管天天打着“亲民”的旗号，但是说穿了它还是王室的支脉，不光自己是贵族，身边还有一大群贵族，倘若奥尔良家族当上国王，对博旺来说社会格局还是和之前差不多，所以不够味儿。

所以一碰到基督山伯爵之后，他就随即动了心思，而后马上就展开了行动，向伯爵表示了归顺之意他相信，以他的才能和地位，波拿巴家族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思来想去，他觉得波拿巴家族最对自己的胃口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理想和口号有多么感动人心，而是由于波拿巴家族现在身家最清白，也最需要别人的帮助，因此他们也最舍得开价去收买别人。

于是，现在对博旺来说，一名基督山伯爵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目前结交的“所有朋友”，必须尽全力去结交。

在埃德蒙-唐泰斯来到博旺宅邸之后，博旺立刻亲自迎接了他，然后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客厅当中。

如同所有暴发户一样，博旺的宅邸装修得金碧辉煌，到处都是亮眼的装饰，客厅的墙壁上还到处都挂着名画，充满了财富的力场。

埃德蒙-唐泰斯尽管和博旺先生并没有深交，但是他看得出来，对方除了金财物之外，对艺术和其他文明产物都没有任何兴趣，之所以把家里装修成这样，无非是赶时髦附庸风雅，以此来体现自己的奋斗成果，并且维持自家在上流社会的地位而已。

客厅中央还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裙子的夫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都穿着非常精致。

很明显，这就是博旺先生的家人了。

“这位是我夫人。”博旺对埃德蒙介绍。

“博旺夫人，很欣喜见到您。”埃德蒙立刻从容地向对方行礼问候，拿起了她的手，在手背上蜻蜓点水般地触碰了一下。

“很欣喜见到您，先生。”夫人平静地向他问候，笑容里却没有甚么热情。

埃德蒙知道，博旺娶的这位夫人是破落贵族的女儿，对博旺来说夫人是他炫耀社会地位的工具，基本不会跟她商量甚么事业上的事情，而夫人也只是履行丈夫的命令而已，两个人之间绝对称不上亲密。

于是他也不想在夫人面前展露过多行迹，只是礼节性地问好即可。

博旺显然也不想让伯爵和夫人谈太多事情，随即就指向了旁边的小男孩儿。

“莫里斯，我的儿子。”

埃德蒙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孩子长相不错，看得出来家教极好。不过，他看上去有些文弱，更何况神色紧张不安，也许是惊恐父亲吧。

博旺与贵族女儿的结合，诞生了文雅的后代，但在后代身上却也失去了勃勃野心和胆量，这也算是有得有失吧。

“莫里斯，伯爵先生是我们家最尊贵的客人，你要对他抱有最大的敬意，以后要把他当成你的叔叔，心领神会了吗？”就在埃德蒙遐思之间，博旺郑重地向儿子下令。

“心领神会了，爸爸。”莫里斯会意，立刻就向埃德蒙行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虽然他的动作有些紧张，但是却也一板一眼，显然夫人平常对他的教育相当严格。

埃德蒙也亲切地向他颔首。“莫里斯，晚上好，你有一名十分厉害的父亲，你以后必将以他为荣。”

埃德蒙知道，博旺将家人介绍给他，目的并不仅仅是讨好他，更是希望向他表明决心自己愿意为了波拿巴家族的事业赌上身家性命。

之前他所做的那些事，倘若细究起来，都是有机会可以开脱的，也就是说，大事不妙的时候他可以撇清自己；而现在，他把伯爵引到家里，并且当着家人的面说他是‘最尊贵客人’，那也意味着他已经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了。

换在赌局里，这就是一把下注全数身家的意思了。

赢了的话，他必然将会成为陛下眼里的红人，在金融界当中拥有无可匹敌的政治支持；输了的话，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大概也将化为乌有了。

一名有了豪宅香车、有了老婆儿子的人想不到还有这份勇气和决绝，着实惊人！难怪可以那么快就爬到如今的地位。埃德蒙暗暗咋舌。

埃德蒙很欣赏他的这份果断决心，他某种意义上，又从博旺身上注意到了自己。

两个人的身份职业都截然不同，但是那种与命运的对抗，和丝毫不留余地的决绝，倒是有精神上的共鸣。

借助着莫里斯此物“道具”，博旺和埃德蒙互相吹捧了一番，彼此之间也确立了“私交”，不过对他们两个来说，更加重要的事情还在后头。

寒暄之后，博旺让夫人和儿子退避，自己则带着埃德蒙来到了书房当中。

这下再也没有了旁人，可以进行最核心的交流了。

“伯爵先生，您有没有跟陛下提及到我呢？”一落座之后，博旺就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当然了，先生。”埃德蒙随即就为他解除了担忧，“我跟陛下特意提了您，而且着重地指出了您最近以来给我的帮助，陛下在给我的回信当中也特别称赞了您的忠诚和热忱，他说他绝不会忘记博旺先生给他的帮助的。”

顿了顿之后，埃德蒙-唐泰斯说出了陛下开出来的条件，“陛下说了，只要您接下来继续帮助我们，那么他愿意册封您为贵族，并且希望让您成为法兰西银行的董事，协助陛下和他的助手们一起来管理国家的金融秩序。”

听到了这番话之后，博旺心里顿时大喜。

对贵族头衔他根本就无所谓可考虑到社会地位的问题，他需要给自己弄一名，哪怕男爵也够了。

真正重要的是后半句，波拿巴家族的首领，愿意把他纳入到自己的圈子里。

而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人人都说陛下虽然年岁不长，可是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豪迈跟康慨，我现在算是见识到了。”在兴奋了一阵之后，博旺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对一名他从没有见过的人，他仅凭着您的几句话，就赐予了如此恩典，具有何等的气魄啊！难怪年纪轻缓地就能干成别人一辈子也干不成的事业……上帝果然在卷顾波拿巴家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自然。”埃德蒙也对自己效忠的君主颇为自豪，“陛下敢于信任有才能的人，并且愿意给他们一切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从不问人出身和过去，只看能力。”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先生，陛下开出的条件尽管诱人，但毕竟是事成之后才能够兑现的东西，我们现在必须尽自己所能让这一切成真，您说对吗？”

“那是自然！”博旺重重颔首，他自然也了解这一节，只是他必须在伯爵面前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来，这样才显得他多么忠诚。“陛下对我有什么命令呢？”

“陛下知道您是一名重要而且宝贵的人才，他不希望您去参与什么重大行动，蒙受危险，白白地浪费您的才能，他只需要您尽力在国内制造惶恐气氛就行了。”

“制造惶恐气氛？”博旺沉吟了片刻，而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是希望我们银行紧缩银根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作为国内有数的大银行之后，庞赛纳银行牵涉到了大量企业的资金往来，几乎覆盖各行各业，博旺作为其中的高层更是心里有数。倘若庞赛纳银行选择紧缩银根，那么很明显，许多企业就会快速失血最终资金链断裂。

而且，在这个年代，因为货币属于金本位，和贵金属挂钩，于是货币发行量有限，市场上普遍面临着货币投放量不足（现金紧张）的问题。

为了解决此物问题，经济界和产业界发展出了复杂的票据体系，各家企业都可发型期票和债券，互相担保，以货币的方式流通。

作为规模最大、信用最好的银行之一，庞赛纳银行的票据自然也在市面上大量流通，成为了众多企业现金流的主要来源。

这就意味着，如果庞赛纳银行选择逐步收缩票据发行规模、收紧银根减少贷款话，市场在短时间里就会面临着巨大的冲击，甚至可能会造成破产潮。

这绝不夸张，而是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事情。

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西欧国家渐渐地进入到了信贷经济时代，金融银行家的隐形权力在不断扩张，交易所所代表的金权和宫廷所代表的王权几乎有了并驾齐驱的趋势，尽管在社会地位上目前金融家们还暂时处于下风，古老的封建贵族崇拜仍旧在这个国家大行其道，但是金融家们实际上早已拥有了足以撼动国家的力道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力道会越来越强，最终和王权分庭抗礼。

博旺不是一个历史学家，他不了解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他以自己的野心、自己本能的政治嗅觉，无意当中也参与到了此物改变世界面貌的潮流当中，并且愉快地成为了第一批弄潮儿。

可现在，他的力量还不够，他只是庞赛纳银行的一位高层，而不是银行的主人，他还没有他梦寐以求的金权。

要搞乱国家的金融秩序，造成破产风潮，他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可是这并不是他可以一言而决的事情，他需要通过老板才能够实现。

“我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了……”博旺又沉吟了瞬间，“我会尽力去说服老板的，我的老板可能不敢那么激进，他一向是个稳健派。”

“那么，您有何计策可以打动他？”埃德蒙追问。

“倒也不能说没有……”博旺狡黠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