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命运是个圈】

穆长宁是没觉得这话有甚么不对，从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天起，她潜意识里也将这些视作了理所自然。

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次，确定他都是些皮外伤后便搁下心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到了后来穆长宁才知道，当初埋在她情根处的花丝其实就是扶摇的一缕元神，后来这缕元神融入了本体，他才能够重新化灵，否则即便多年以后修出了花灵，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了。

最初的无意之举，造就今日的结局，就连扶摇自己都没想到。

穆长宁听后沉默了许久，哪怕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但细思下来，却仍有一丝后怕。

也是此物时候她才深刻体会到，命运是个圈，兜兜转转方得圆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穆长宁神思不属，扶摇见状对准她的脑门又是一弹。

“我这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呢，还想甚么啊？”

他凑上前来，双眸明亮，隐含期待。

“姜沅，这么久没见，你就没甚么想对我说的？”

这时候无非就是想听些好听的，放在平时她倒是不介意如了他的意，可临到头又想起先前的捉弄了。

穆长宁斜睨过去，轻缓地一笑，看到他眼里从容地亮起的星光，幽幽开口说道：“好走，不送。”

语毕便拂袖旋身，扬长而去，只是翘起的嘴角却如何都压不下来。

扶摇张了张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玩大了。

……

扶摇的重生了却了穆长宁一桩心事，她这才能安心回到洞府调息，恢复之前损耗的气血，而等她再次出关时，早已是三月后。

穆长宁的洞府占了一座小浮峰，浮峰上种满了花树，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她推开门的时候，就注意到扶摇站在了一丛花树下，红衣墨发，眉眼温柔，眸底蓄着浅浅笑意，不了解早已在那等了多久。

穆长宁没由来地心底一软，见他抬起手，笑了笑便走过去，而后被他顺势拥入怀中。

由于神仙水的缘故，扶摇的化灵期也提前了，如今的修为刚刚到达化神。

他早就不复年少时的青涩懵懂，也过了那个时时将喜欢挂在嘴边的年纪，那些炙热狂烈的情感一一沉淀下来，就像一颗晶莹的宝石，经过岁月风霜的洗礼之后，光华内敛，但内里的本质却从来没变。

有些事扶摇不说，穆长宁也不说，没有过多直白的言语，对于彼此的心意，他们各自都心照不宣。

于穆长宁而言，几辈子加起来也就对这么一个人动过心，根本没甚么经验，而对扶摇来说，在感情上仍是当初那个笨拙的少年。

扶摇只是把人牢牢锁在怀里，直到穆长宁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你没骨头吗？”

扶摇笑而不语，又觉得还没抱够，便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声说道：“让你久等了。”

穆长宁愣了好一会儿，轻轻叹气。

这个家伙，总是了解该怎么让她心软。

这句话，她向来都想说，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

穆长宁抬手抚上他的背，低声说道：“恕罪。”

她这七年，和他等待的那些漫长岁月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等待的心情却是一样的，也是因此，她才更能够体会对方的感受。

这份感情，纯粹真挚，也很沉重，一旦接受了，便再没有任何可以放开的理由。

认准了，便不会变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沅，你没有恕罪我。”

扶摇小声道：“那时候我找了众多地方，都没找到你，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你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了，在那之后的众多年里，其实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沉眠中度过的，那样我便可期待，等我醒来，兴许就能看到你。”

穆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环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紧。

扶摇眼里笑意一闪而过，语气更加轻柔了，“过去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也早已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存在无限可能，等着有缘人一一见证。”

“姜沅，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吗。”

“……”穆长宁沉默许久，直到扶摇的身体都开始有些紧绷，心跳明显加快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点漆似的双瞳里看不出甚么情绪。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说这些话来让她心疼。

扶摇并不否认，面上笑得轻快，眼底却暗含紧张不安。

不管面上看起来有多镇定，实际上，他依旧没甚么安全感。

穆长宁轻叹声，抬眸深深望进那双如红宝石般漂亮深邃的眼睛里，一字一顿认认真真说道：“扶摇，修行的路会很长，如果要有个人陪我向来都走下去，那么我保证，此物人只会是你。”

她不懂要怎么让他安心，但这是她能给的承诺。

扶摇不由愕然。

他原以为要从她嘴里把这些话撬出来会很困难，但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容易。

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扶摇的眼里一点点染上笑意，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却满含珍视。

穆长宁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唇上传来炽热的温度。

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笨拙粗鲁，但却在小心翼翼地向她诉说着内心的喜悦和那些难以克制的感情。

穆长宁面色泛红，心中却是一片柔软，抬手抚上他的背脊，放软了身体开始渐渐地回应。

自从把话说开后，扶摇就彻底登堂入室了，便如凡尘间热恋中的男女一样，时时刻刻都不愿分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姜沥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你们两个，甚么时候举办双修大典？”

扶摇看向穆长宁，后者清咳一声，摸了摸耳朵道：“哥你注视着安排呗。”

姜沥瞪了两人一眼，冷声一哼，“等我去找个黄道吉日。”

穆长宁眸光微闪，匆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姜沥想也没想直接驳回，“不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我都还没说是甚么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姜沥斜睨过去，“想邀请修真界那些人？”

穆长宁一愣，姜沥呵斥道：“星墟交到你手里不是用在这种场合的，在影响不大的情况下，你钻个空子，规则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是由于你造成修真界的动乱，后果会如何不用我来说吧？”

穆长宁沉默下来，姜沥又是摇头叹气：“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去一趟修真界。”

穆长宁和扶摇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听到姜沥冷声叮嘱道：“依稀记得低调些！”

“明白！”

……

两人双修大典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之后，穆长宁拿着一只符纸鹤微微出神。

这是之前她交给黎枭的，这些年他们便是通过此物东西才能够跨界交流。

扶摇看了眼问道：“在想小矮子？”

姜石年当初与她说的一线生机，穆长宁至今仍不明白是甚么。她和望穿之间的契约关系，早在修补魔界壁垒的那天便终止了，即便穆长宁想感应望穿的方位也没有办法。

穆长宁点点头，“我不了解望穿去哪了，现在又在哪里，黎枭和我说谛听已经不在冥界了，他的具体下落连十殿阎王都不知道，更何况生死簿上也一直没有望穿的名字。”

扶摇摸了摸她的发顶，说不了甚么安慰的话，因为他很清楚，小矮子之于穆长宁的意义所在。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再如何忧虑，望穿也不会凭空冒出来。

穆长宁打入几道指诀，符纸鹤动了动翅膀，通过星墟飞往冥界，而后她便拿着请柬和扶摇一起去了三重天。

七年前，涵熙真尊便从修真界飞升上来了，他是数十万年来第一个从修真界飞升上来的修士，一来便受到了极大的关注。涵熙真尊在化神大圆满滞留了多年，苦于修真界的空间限制一直无法进阶，到了白灵界的那一刻便厚积薄发，直接冲到了炼虚境。

一个炼虚期的修士在三重天也算跻身了高阶修士行列，再加上有穆长宁在暗中照应，涵熙真尊很快便在白灵界站稳了脚跟，甚至还在三重天也创造了一个苍桐派，招纳了不少弟子。尽管比不上修真界的道门之首，但好歹有了一定立足之地，往后若再有修真界的修士飞升，便能够随即找到组织。

穆长宁给涵熙真尊送去了双修大典的请柬，不提穆长宁是他的徒孙，便是扶摇在中土做质子的两百年，也受到了涵熙真尊不少照顾。

对于扶摇的死而复生，涵熙真尊同样庆幸，对二人表达了祝福之后，表示一定会去参加他们的双修大典。

穆长宁转身离去时还撞上了源武真尊和太阴付宗主，他们也是从修真界飞升上来的。

两人一副都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面前之人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们……广宁真君？扶摇真君？”

穆长宁和扶摇都没有与他们叙旧的打算，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直到走远后，扶摇才面色古怪地问道：“他们如今都是白灵界苍桐派的人？”

“是啊。”穆长宁对这些事还是比较了解的，“白灵界于他们而言就是个全新的位面，此地没有天机门，也没有太阴付家，没人会买他们的账，而化神修士在白灵界的地位就和修真界的金丹修士差不多，没了立足之本，就没有话语权，自然只能抱团了。”

曾经都是一方大能，到了白灵界却只能屈居人下，肯定是不甘心的，但现实就摆在跟前，除了被动接受，别无他法。

扶摇不由好笑，“最重要的是，白灵界的苍桐派有七重天少主做后盾，你说谁敢不给面子？”

穆长宁扬起眉哼哼：“那是，做人可不能忘本。”

扶摇稀罕死她这小模样了，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小坏蛋。”

穆长宁拍开他的手，转头瞪过去，“以前在门派的时候，你仗着身份比我高了一辈，就了解欺负我！”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

“你说呢？”穆长宁凑到他耳边，呼出一口热气，“小师叔，小师叔，小师叔？”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侧，有点发痒。

扶摇哭笑不得按住她，“别闹。”

穆长宁轻叹，“曾经的扶摇多可爱啊，我让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

扶摇也叹气，“你现在让我往东，我也不会往西。”

“……”

“傻子。”他粲可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将人半拥在怀里。

穆长宁高高扬起唇，觉着日子和以前宛如也没太大区别，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大约就是多了个可时时牵挂的人。

他们在三重天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幽冥之渊，蔚蓝的海水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美得醉人。

这是甄鼎一直修行至合体期的心得体会，一次性接受起来有些困难，穆长宁就暂时将之封印了起来，等往后再一点点消化。

穆长宁闭上双眼，识海中甄鼎留下的那团信息渐渐地瓦解，庞大的信息流涌出，冲击地她识海有些发胀。

她注视着面前一片浩瀚大海开口说道：“当初在轮回台中，我答应了甄鼎，替他和洛南柯看一看三重天。”

“甄鼎，洛南柯？”

扶摇对这些并不知情，穆长宁便一点点说给他听。

“哦，这么说你跟黎枭就是在混沌之地分别得了阴阳之火。”

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穆长宁听得好笑，斜眼睨他，“我作何觉着某人这话有点酸呢？”

扶摇面不改色，“错觉。”

穆长宁乐得不行，“黎枭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们俩也算是患难之交，不打不相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陡然问：“那我们呢？”

“我们啊……”穆长宁故意停顿一下，见他眼巴巴盯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们是命中注定？”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扶摇依旧一脸镇定，穆长宁摇着头啧啧称奇，“高兴了吧，想笑就笑呗。”

“谁想笑了。”

“……你就憋吧，憋不死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扶摇弯了弯唇，指尖轻点上她脑门。

他只是有些遗憾，在她的成长历练过程里，他始终都只是个旁观者。

他真的不是酸，任何人都有结交道友的自由，他不会去干涉，何况那两人之间的交情确实无关风月。

穆长宁招手打开星墟，在茫茫星海中找准了一点星火，拉着他道：“走吧，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师父了，他看到你肯定会高兴的。”

扶摇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莞尔失笑，与她相携着没入了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