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死】

窦昭觉着自己可能活不长了。

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茫然四顾。

陡然看见一名扇上镶满了彩色琉璃的花厅，厅门半掩，好像有人影在晃动。

难道母亲躲在那里？

她欣喜地跑了过去，“吱呀”一声就推开了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截大红色遍地金的湘裙在空中摇晃，裙裾下，露出两只脚，一只脚上只穿着雪白的绫袜，一只脚上穿着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绫面绣鞋……

她厉声尖叫着，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入目的依旧是熟悉的八角宫灯，静静地立在墙角，莹莹地散发着明亮又不失柔和的光华。

屋子里悄无声息，大丫鬟翠冷正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打着盹。

窦昭深深地吸了口气。

原来那尖叫声也是在梦中！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惶不安。

自己这一病，家里人仰马翻，特别是若干个贴身服侍的丫鬟，日夜轮值，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想必是累极了。

窦昭没有惊动翠冷，望着墙角的灯光，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的梦来。

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一岁十一名月。甚么也不记得了。要不是后来母亲的忠仆妥娘找到了她，她连母亲到底是怎样死的都不清楚，又作何会了解这些细节？

可见这全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了妥娘的话，想当然杜撰出来的！

窦昭心里就觉着闷闷的，透不过气来的难受，忍不住翻了个身。

OO@@的衣料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响亮。

翠冷随即被惊醒，想到自己值夜的时候竟然睡着了，惶恐地喊着“夫人”。

窦昭正要安抚她两句，外间传来丈夫――济宁侯魏廷瑜略带几分惊慌的声音：“作何了？怎么了？”

说话间，他已披衣走了进来。

尽管已过而立之年，因为喜欢骑射和蹴鞠，魏廷瑜并不像那些和他一样生活优渥的公侯伯卿，或是因酒色掏空了身子而显得精神萎靡，或是因养尊处优大腹便便而显得臃肿痴肥。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官俊朗秀雅，动作敏捷，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活力，神采反而更胜年轻的时候，乍眼一看，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

见窦昭没有什么异样，他不虞地盯着翠冷问道：“出了甚么事？”

翠冷吓得瑟瑟发抖：“夫人，夫人睡着了……”

窦昭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平时不太管家里的事，可若是有甚么事惹到他那里去了，不是踢小厮就是卖丫鬟，从不轻饶，因而只要他脸一沉，家里的人都要先胆寒三分。

窦昭病得厉害，实在是没有力气帮他收拾残局。

“没事。”她含笑道，“我做了个恶梦，全身是汗，把翠冷吓着了。”

翠冷聪明地打住了话题，望向窦昭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魏廷瑜没有再追问，却皱着眉头瞪了翠冷一眼，不悦地道：“还不去打了热水给夫人擦擦身子！”

翠冷唯唯诺诺地应着，恭敬地给魏廷瑜行了个福礼，匆匆地出了内室。

魏廷瑜就抱怨道：“你这屋里的丫鬟都作何回事？没一名有眼色，呆头呆脑的，指使一句动一下，像桐油灯盏似的，不拨不亮。你又病着，我看不如把娘旁边的那若干个丫鬟调过来服侍你吧？反正那若干个丫鬟每天可是陪着娘打打叶子牌，听听戏，喂喂鹦鹉，给猫啊、狗啊的洗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尽管能体会到丈夫的关切之情，窦昭心中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迟暮的人都怕寂寞，因而格外的喜欢热闹。婆婆也不例外。在屋里养了七、八个如花似玉、活泼可爱的小丫鬟，为的就是驱赶清冷和寂寥。

她一名做小辈的，又不是攸关生死，作何能把婆婆心爱的小丫鬟讨来服侍自己？

可你若把这其中的缘由说给魏廷瑜听，他定会不以为然，不仅要把人讨来，还会在婆婆面前说甚么“这是我的主意，与窦昭无关”之类的话。

婆婆的为人就算是再宽和，听了儿子这欲盖弥彰般的几句话，只怕都会生出几分不快……最后横生枝节，无端惹出些事来。

窦昭只好打断了魏廷瑜的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道：“婆婆也跟我提过，只是我觉得自己屋里的若干个丫鬟用着还顺手，就婉言谢绝了。若是以后需要，我再跟婆婆提也是一样。你也是了解，婆婆待我一向宽厚，我倘若开了口，她老人家定会答应的。”

“这倒是。”魏延瑜面色微霁，颔首。

翠冷领着几个小丫鬟打了热水进来。

魏延瑜避了出去。

窦昭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翠冷默默地帮她擦着身子。

硌手的骨头让翠冷眼圈一红，旋身找了件质地柔软的月牙白淞江三梭布的小衣给窦昭换上，这才带着丫鬟们退了下去。

屋子里恢复了原来的安宁与寂静。

窦昭望着墙角的宫灯，又想起了刚才做过的梦。

心头顿时又生出股闷气。

她沉思了一会，轻声地喊着魏延瑜：“侯爷，您睡了没有？”

窦昭是重阳节那天去姑姐――景国公世子夫人魏延珍府上赏菊时受了风寒，之后就有些发热。刚开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包括窦昭在内。以为请了御医吃几副药就会好的，谁知道几副药下去，病不仅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十天前竟然卧床不起了，家里的人这才慌了神，请大夫，做法事，拜菩萨，闹得鸡飞狗跳的。而魏廷瑜则隔着屏风支了张榻，夜里就歇在了那处。

听到窦昭喊他，他应了声“还没睡。有什么事？”

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是半梦半醒间被她吵醒了。

如果是平时，窦昭肯定会找个理由糊弄过去，让魏延瑜歇息。可今天，她有心事，也就顾不得魏延瑜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外面沉默了半晌，才传来魏延瑜有些不耐烦的穿衣声。

“你想说什么？”他坐在窦昭的床头，打了个哈欠，精神困顿。

窦昭吩咐翠冷把魏延瑜的貂毛大氅拿来给他披上，这才从容地地道：“我想，把葳哥儿的亲事定下来。”

魏延瑜一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葳哥儿是他们的长子，今年十四岁。不仅长得仪表堂堂，而且聪慧过人，行事老成，很得他姐姐魏廷珍的喜欢，两年前就开始话里话外不停地暗示他，想把自己长女采O嫁给葳哥儿为妻。

一名是济宁侯府的世子，一个是景国公府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又是表亲，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只是每次不管是姐姐、母亲，还是他提及，都被窦昭笑语晏晏地带过，这件事就这样暧昧不清地搁在了那处。

现在窦昭提起长子的婚事，魏延瑜不由神色一振，打趣道：“姐姐凑到你跟前说，你爱理不理的，现在你主动了，小心姐姐拿乔，给你个软钉子碰。”

窦昭笑了笑，等魏廷瑜高兴劲过去了，这才道：“我想为葳哥儿聘宣宁侯郭海青家的长孙女为媳。”

魏延瑜的笑容僵在了面上，嘴角翕翕，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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