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暂居】

当天夜晚,王知杓和高氏歇在了窦家。

窦昭并不关心这些,她从来都等着妥娘回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俞嬷嬷说,明天一早她就把东西送过来。”妥娘回来得有点晚。

窦昭松了口气,吩咐妥娘:“把我们平常惯用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过几天我们可能要东府的六伯父那边赘天。”

“为何要六老爷家住?”妥娘张大了口,“是不是因为王姨娘在家里闹腾得不像话?”

连她都了解了,可见窦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听说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窦昭含笑道:“不是。是父亲要京都参加乡试,怕我没人照顾,可能会送我们六伯父那处住些日子。”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举业最大,父亲肯定会京都参加乡试。

前一世丁姨奶奶很成功地离间了窦昭和舅母,她安然无恙地呆在窦家,由窦世英帮着养老送终。这一世,她失了管理内宅的权力,窦昭也没了长辈的照拂,在祖父不待见祖母的情况下,六伯父的提议正好为父亲解难,她十之会被送到六伯父家暂居。

窦昭也愿意六伯父家暂居。

六伯母姓纪,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她的祖父纪年是己丑年的状元,祖上还曾出过一位帝师,一位阁老,是江南屈指可数可数的官宦世家。

二太夫人当年就是看中了六伯母的家世,仗着二伯祖做御史的时候曾经给过纪年方便,涎着脸为六伯父求来了这桩亲事。

相比纪家而言,窦家此时不管是声望还是财力都远远不如,何况那江南人家过日子本就比北边的人精细,六伯母嫁进来以后,二太夫人在此物儿媳妇面前颇有些珠玉在侧的感觉,说话、行事都有点顾忌。

好在六伯母大家出身,大方沉静,并没由于下嫁而倨傲,不管是对婆婆还是妯娌小姑都恭逊有礼,加之六伯母进门有喜,先后诞下两个儿子,一来二,六伯母就成了二太夫人的心头肉。

前世,窦昭和这个六伯母接触不多。

但她出嫁前,父亲却请了六伯母告诉她闺房之事。

她还依稀记得,六伯母临走前拉了她的手低声嘱咐她:“记住了,你嫁人之后最要紧的是生儿子,其次是奉承婆婆,至于丈夫,你只要在他面前保持颜色常新就行了……”

这是生平头一回有人剥开妇言妇德的面纱这样直白地向她讲述为妻之道。

窦昭非常地震惊。

可震惊之余,她不免仔细地思索六伯母的话,更何况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觉得有道理就越照着行事。

前一世,她忙得自己的事无暇顾及旁人,此时回想起来,她不禁对六伯母和六伯父之间的关系非常地好奇。

加上她还有事要求六伯母,不免有些期待着六伯父家暂居的事来。

※※※※※

第二天正午,庞家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

或许是早已决定了让纪氏照顾窦昭一段时间,或许是觉着家里的气氛不好,下午,窦世英就亲自把窦昭送了东府。

二伯母和六伯母在二门迎接他们父女。

窦昭不由端详起六伯母来。

纪氏此时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白净娟丽,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儿,插两根金包玉的簪子,藕荷色的夏衫,白纱裙,通身再无其他饰物,非常的素雅。

她笑着上前抱了窦昭。

窦昭闻到若有若无的蔷薇花香。

这香味她识得。

并不是寻常的薰香,是大食来的蔷薇花露,五十两银子一小瓶,价比黄金,更何况只有京都最大的几家商行有售。

二伯母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窦世英道:“你也和我们一起见见太夫人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女儿要麻烦东府的女眷帮着照料,窦世英谢了又谢,一行人了二太夫人那处。

二太夫人屋里的布置很简单,却件件古朴大方,低调中透着奢华,让人想起放置古玩的库房,没有什么生气,处处透着冷意。

这屋子和二太夫人倒很相配。

窦昭想着她对母亲的冷酷无情,在心里腹诽道。

行过礼,二夫人抓了把糖给窦昭,而后问窦世英:“听说王家闹得有些不像话?”漫不经心的口气中透着几分严厉。

窦世英红了脸,低声道:“我转瞬间就会处理好的。”

二太夫人道:“你立刻要参加乡试了,我看这件事就让你二肾面帮你和王家的人交涉吧?”

是命令的口吻,而不是询问。

窦世英赧然点头。

二太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望向窦昭时就换上了一张慈爱的笑脸:“来,笀姑,到二伯祖母这里来让二伯祖母看看你有没有长高?”

窦昭觉得二太夫人像千年老妖似的,祖父世后又十年,她才世。

她无意和二太夫人亲近,听到二太夫人的招唤,并没有走过,而是拉着六伯母的手大声地道:“我今年都五岁了,自然长高了。”

声音清脆响亮,让众人怔愣之余大笑起来。

二伯母凑趣道:“二婶,您失算了您理应先把糖舀在手里再喊笀姑过的。现在您手里什么也没有,笀姑作何会跑到您哪里?”

大家又是一阵笑。

二伯母站起身来,对窦世英含笑道:“你就放心把笀姑交给六弟妹好了,我们都会帮你照看她的。时候不早了,我和你回看看吧?真定一巴掌大,这样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窦世英摸了摸女儿的头,叮嘱了她几句“听话”之类的话,而后和二伯母回了西窦。

二太夫人则仔细地询问了六伯母怎样安置窦昭,这才放她们转身离去。

六伯母带她给大伯母问安。

做为和二太夫人一样的孀居妇人,她就住在二太夫人隔壁的院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悄无声息的宅子,青色的帐子,黑漆家具,松荫遮了外头的阳光,大伯母憔悴的面孔雪般的惨白。

窦昭想起她从前笑语殷殷的样子,很是唏嘘。

大伯母微笑着将窦昭抱在了怀里,让丫鬟端了瓜果糖食进来招待窦昭:“没事就来看大伯母。”

窦昭笑眯眯地应了。

六伯母和大伯母闲聊了几句,就带着窦昭辞了大伯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出了门,晒着外面的太阳,听着嘈嘈的蝉鸣,窦昭莫名地就松了口气。

六伯母温柔地问她:“累不累?”

窦昭摇头。

六伯母笑道:“那好,我们给你三伯母问安。”又哄着她,“给你三伯母问过安,我们就回吃冰镇西瓜,好不好?”

窦昭笑着点头。

三伯母和六伯母比邻而居,她们进的时候三伯母正在训斥刚过弱冠之年的五堂兄窦繁昌:“……你能和启俊比?他能问得倒先生,你呢,你是被先生问倒……”

他是三伯母的长子,在窦繁昌之前,三伯母生了三个女儿。

见纪氏和窦昭进来,这话自然也就训不成了。

窦繁昌笑容窘迫地和纪氏、窦昭打了个招呼,悻悻然地走了。

三伯母抚着额吩咐丫鬟上了茶点,然后和六伯母抱怨道:“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儿子,大的二十岁了还不晓事,天天只了解玩,小的倒是聪明,可就是不喜欢书,让他书就像要他的命似的……”

窦繁昌中了秀才之后就向来都在书、科举,落第,窦华昌年过三旬时转行做起了古玩生意,窦昭还介绍了几个重量级的客户给窦华昌。

在窦昭的记忆中,三伯父的两个儿子在书上还就真没什么出息。

六伯母安慰着三伯母:“他年纪还小,未定性,娶了媳妇就好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窦繁昌和自己的表妹定了亲,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三月。

三伯母叹气:“但愿如此”

六伯母带着窦昭告辞。

三伯母送她们到门口,抬头却看见三伯父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笀姑过来了”他远远地笑着,朝着六伯母拱了拱手,喊了声“六弟妹”,道:“我有要紧事见娘,夜晚你们过来吃饭吧?算是我给笀姑接风”

东窦本是二房住在一起,除了节气、祭祀,平时各家吃各家的。

三伯母忙道:“是啊,是啊你们到我们这边来用晚膳吧”

他们请的是窦昭,纪氏没有客气,笑着应了,然后抱着窦昭回了屋。

纪氏的乳娘王氏已经将窦昭的东西和丫鬟都安顿好了,见窦照脸晒得通红,喊了妥娘,一起服侍窦昭洗了个温水澡,又帮着窦昭拍了冰片粉,换了身白纱小衫,戴了银项圈和银手镯,这才领着她见纪氏。

纪氏也洗了澡换了衣裳,两个丫鬟正一左一右地给她摇着扇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拉着窦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盈盈地点头,抱着窦昭上了炕:“这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随手舀了把扇子,一面帮窦昭打起扇来,一面吩咐王嬷嬷:“今天我们三伯那处吃饭,要是六爷赶得回到,就让他三伯那处,要是赶不回来,你们就单给六爷做晚膳。”

窦昭猜六伯父肯定是和父亲了她家。

王嬷嬷笑着应是。

有个桃眼杏腮的丫鬟走了进来。

王嬷嬷一见,随即把屋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都带了下。

那丫鬟接过六伯母手中的扇子,帮窦昭打着扇,低声对六伯母道:“三爷接了五爷的信,说是陈季舟被迫致仕,曾阁老推荐何文道何阁老主持这次的会试。五老爷在吏部侍郎任上甚得曾阁才的器重。太夫人听了,立刻让人带信给西府的老太爷。我过来的时候,送信的人才出门。”

六伯母“嗯”了一声。

丫鬟就撩了帘子,王嬷嬷和若干个服侍的丫鬟鱼贯着走了进来,原来干什么的继续干甚么,要不是那个丫鬟还在帮窦昭打着扇,窦昭还以为她刚才是在做梦呢

六伯母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窦昭汗颜。

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听到的话来。

曾贻芬逼走了陈季舟,而五伯父得曾贻芬器重,这是好事啊为何二太夫人一听就急急地把祖父叫了过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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