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3 落叶归根】

下山的时候钟聿问：“当时作何会联想到要把你哥葬来这里？”

他知道梁波是在泞州医院去世的，以为会直接葬在泞州的墓园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梁桢默默沉口气，“是我哥自己要求的，他说生前总是跟人挤在几平方的板房里，死后不想再跟人挤了，也别给他买墓地，让我回来找个荒一点的山头埋了就好。”

那些在外流浪漂泊的人，即便走得再远，还是改不了落叶归根的初心。

“看到了吗？”梁桢站在半山腰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就是我跟我哥从小长大的地方。”

钟聿循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山坳坳里果然有个小村庄，依稀注意到稀稀拉拉几栋矮房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家还有屋在？”

“有吧，也可能没有了。”

钟聿笑，“自己家还在不在，你不了解？”

“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从没回去过，最多也只是来看我哥的时候站在山上顺带看一眼。”

“那想不想回去看看？”

梁桢苦笑着摇了下头，“不想！”

都没甚么好的回忆，甚至那里埋葬的只是她的噩梦，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缅怀的意义，而她始终是往前走的人。

人生路漫漫，没必要总是往回看。

从山上下来，在镇上找了间还算像样的宾馆办了入住。

豆豆上山下山的折腾早就累得够呛，梁桢便让沈阿姨带着他在室内里休息，自己和钟聿去看梁国财。

梁国财前阵子刚搬了家，搬到了镇上新建的一名小区。

小区里环境还行，门口有商店有菜场还有麻将馆，生活相当便利。

老头子提前了解钟聿要来，想不到还知道去菜场拎了几个菜回到，还带了瓶烧酒，说是要留他们吃晚饭。

梁桢内心肯定是排斥的，但架不住梁国财挽留。

他对着钟聿那嘴可真是抹了蜜一样，一口一个好女婿，实在盛情难却，钟聿只能点了头。

“成，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把肉给蒸上。”梁国财说完就屁颠屁颠去了厨房。

不算大的客厅内剩下梁桢和钟聿两人。

梁桢：“你真留下来吃饭？”

钟聿：“那不然呢？你爸这么热情，你也难得来一趟，不吃是不是有点太扫他兴？”

梁桢：“……”

梁国财蒸了个肉，简单弄了个汤，其他买的都是现成熟食，所以不出半小时就全数搞定了，拉着钟聿和梁桢去吃饭。

一张简易的小方桌，三把塑料椅，桌子上七七八八几个一次性泡沫盒装的熟食，小镇上的东西卖相也不好，味道可想而知。

“来，陪我女婿喝一杯！”梁国财拿了纸杯倒酒，酒也是小镇买的，没听过牌子的烧酒。

钟聿推脱不了，勉强喝了口，一股呛辣直冲脑门。

梁桢见他脸色不好，在下面轻缓地握了下他的手，“不行的话少喝点。”

“来来来吃菜，尝尝这顶有名的酱肘子…”梁国财夹了一大块酱肘子到钟聿碗里。

钟聿面露难色，梁桢憋住笑，没言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之前梁国财险些在绑架案中丧命，那次他吓得理应也不轻，算是结结实实吃了次教训，于是这段时间他还算安分。

甚至梁桢觉得这次回到见他，老头子的态度显然跟之前不同。

“来，桢桢你也吃啊，别客气。”他也给梁桢夹了几块酱牛肉，又问：“咋不把豆豆也带回到看看。”

梁桢随口应了声，没回答此物问题。

盛情如此，钟聿也只能勉强往嘴里塞，但酒是基本没喝多少的，大概实在咽不下去，最后大半瓶烧酒都进了梁国财的肚子。

梁国财仿佛也无所谓她态度冷淡，又转过去给钟聿添酒夹菜。

老头子喝多了将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骂陈芝兰婊子，一会儿又说自己命苦，一会儿又朝梁桢忏悔，说到梁波的时候老头子早已老泪纵横。

或许有一点酒精作祟的原因，或许也是老头子故意在他们面前演戏，但梁桢还是愿意相信这些眼泪和忏悔中真的有一点来自于血脉的觉悟和痛心。

哭到后边梁国财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他又瘦，大热天就穿了件汗背心，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肩带那处早已磨开了好若干个洞。

梁桢当时就坐他对面，看着他一把年纪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是觉着人生迹遇难料，她在此之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够跟梁国财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地吃顿饭。

从小区离开，天色已晚，离入住的宾馆也不算远。

梁桢提议走回去。

两人沿着街道内测，路上行人不多，大部分是摩托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

“谢谢你帮我安置梁国财。”

原本这事钟聿是让梁国财瞒着梁桢的，只是刚才老头儿喝多了，口没把门，一下就全数倒了出来。

“我也没做什么，让陆青定期给他汇点生活费而已。”

“生活费？”梁桢苦笑，“一个月超五位数了，他存个两年都能在这小镇上买套房，只是生活费吗？”

“……”

“还有这事你为何瞒着我？”

钟聿嘶了声，“其实也没有故意要瞒着你，只是当时你伤势还没稳定，我不希望你为你父亲的事再弄得不开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于是你就瞒着我花钱把他哄回了芦沟坪？”

钟聿点了下头。

梁桢苦笑，“难怪了，我之前还觉得纳闷，作何他这么久都没找我。”

搞半天是钟聿瞒着她把梁国财先安抚好了。

梁桢注视着跟前的男人，尽管他脾气有时候不好，倔劲上来甚至会无理取闹，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排忧解难。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或许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梁桢低头笑了笑。

“你又一个人傻笑什么？”

“没甚么。”

她陡然牵住钟聿的手，“走吧，回去。”

……

夜里躺在宾馆的床上，钟聿从后面抱住梁桢……

好吧，镇上宾馆室内惶恐，他们没有提前预定，只拿到了两间大床房，思量之下只能让沈阿姨带着豆豆住一间，她跟钟聿住一间。

洗漱完之后各自上床。

梁桢向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钟聿躺在芦沟坪的室内里看星星。

破天荒他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干，只是搂着她躺在床上，对面就是一面窗，窗帘漏了一道缝，风吹过，揭开帘子，可时不时地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了解为什么我当初要帮豆豆起名梁星河吗？”

“嗯，为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因为我小时候晚上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看星星。”

“小女孩的浪漫？”

“浪漫？”梁桢苦笑，“你觉着芦沟坪这种地方能跟浪漫联系到一起么？我小时候喜欢看星星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够让我感觉到一点希望的东西。”

她出生在这一片群山包围的贫瘠中，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周遭的环境令她觉着一切晦暗无光，那么仰望头顶的星空就是她能感受到的唯一一点光亮。

“我小时候还总是想，星星那么多，她们都喜欢挤在一起，肯定不会像我一样感到孤单，更何况她们总是挂得那么高，虽然只有小小一颗，却能看到山川河流，注意到这世界上很多我看不到的地方，我就特别羡慕，可是等我长大一点才明白，看似挤在一起的星星，其实彼此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她们都是一颗颗独立的星球，不会发光，一片黑暗，年复一年地被遗落在宇宙的空间中，比我更孤单。”

说这些话的梁桢语气柔和，甚至带了点懵懂的幼稚，与她平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钟聿脑中却能清晰浮现出她小时候的模样。

或许眉宇间还是有股倔强，但仰头看星空的时候她会笑，会舒展。

那个趴在窗台或者躺在山谷上与星空为伴的小姑娘呀，孤独地成长，长成一个自私，聪明，又心软的女孩，然后命运再将这个女孩带到他的世界中，彼此伤害，彼此纠缠，又彼此安慰相拥。

此时此刻钟聿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更紧地将梁桢搂在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边是滚烫的心跳，边是斑驳的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样大概隔了好几分钟，钟聿才开口问：“真的要走？”

“嗯。”

“必须走？”

“一定要走，因为那是我的梦想，也是我这些年为此付出努力的意义。”

梁桢转过身来与钟聿面对面，“当年为了生豆豆我已经放弃过一次，去年为了回来看你我又放弃了一次，钟聿，机会未必每一次都眷顾我，我都早已二十六岁了，这些年为你也好，为豆豆也好，总该为自己活一次。”

钟聿听完苦笑，“你甚么时候不是在为你自己？你明明是个永远都能权衡利弊的坏女人。”

“……”

“但是你说得对，你早已放弃过两次了，我也不想你以后后悔，于是…”钟聿将头埋下去，紧紧抱住梁桢窝在她胸口，“所以尽管我心里十分不愿意，但我也不能阻拦，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原本前面的话都非常感人，梁桢也被感动到了，可是说最后一句“我在家等你”的时候莫名又带了喜感。

搞得仿佛他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一样。